CakesAndAle

今天还是很难受,不过比昨天好多了,我没有再日夜颠倒地瘫在床上浪费时间,已经爬起来看数电课本了。这学期我只要过了数电,数电实验,信号与系统,微机四门,我又是一条好汉。真的,也就两三年而已,熬过去就好了。

天冷,手抖

【原创】刀锋-8 (番外)

*被屏蔽了重发

第二天程西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地到楼下超市买了大包小包的杂物上来。食材水果、厨房里用的压蒜器、防热手套、消毒液之类的,连吸尘器毛刷也不放过,他简直是在掏空了脑袋想李孟禹家里还缺点什么。虽然有很大可能会被嫌弃品味糟糕,程西还是乐于在这个家的一点一滴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想到李孟禹终于要把往事揭过不提,程西心情大好,昨晚闹到半夜才睡也不觉得疲倦,从超市回来就忙碌着准备早餐,洗衣晒衣,打扫房子,把自己从学校带来的杂物往李孟禹房间里搬。

早饭做好以后,李孟禹破天荒的还没起,程西进房间里喊他,越喊人越往被子里缩。程西掀开被子,看到李孟禹的眼睑下泛着两抹潮红——因为皮肤白皙而格外明显——用手摸他的脸和脖子,觉得烫热异常:“你是不是发烧了?”

李孟禹微微蹙起眉头,“应该是……你去给我拿点药。”他感觉自己眼皮发烫,吐息炙热如火,口干舌燥得要命。

程西给他量了两遍体温,说烧得这么厉害得上医院。

李孟禹捂住额头,话里带着很重的鼻音:“我都那么难受了你还让我出门?”

程西又不准他空腹吃药,气得李孟禹几乎要跳起来咬人,奈何浑身发热发软使不上力气,终于在床上赖了半个小时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起身了。

他一会抱怨程西做的早餐难吃,手艺总不见长进,一会儿嫌他早上在屋里走动的声音太大,吵得人头疼,直到吃下退烧药后才在药物的作用下消停一些。

李孟禹请了一天的病假,吃完药又睡了一觉,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在被子里捂出来一身热汗,脑子倒是清醒多了,但还是打不起精神来,趴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程西说话。

“你今天都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是……”程西抱着电脑坐在床头写论文,过了小半分钟才缓缓开口,“缺什么买什么呗。”

“你乱花什么钱?”李孟禹说要给他转账,程西说不用了,他现在可有钱了。

程西家里给的钱向来无法满足他吃饱喝足以外的任何需求,而李孟禹从小手头上闲钱就多,花钱也大手大脚惯了,又比程西先两年出来工作,没少让程西花他的。现在程西他爸去世了,钱都到了儿子手里,情形自然不一样。

“哇,你不说我还没有想到。”李孟禹说,“那你现在是阔人了,可以包养我吗?”

“可以。”程西头也不抬就说。

“那我明天不去上班了,辞职在家让你养着。”

“嗯……可以啊。”

李孟禹:“操,你就只想写你的论文,根本没想理我。”说着爬起来,要扣他的电脑盖。说起来这电脑也还是去年李孟禹瞎找了个借口给他送的——对了,是中秋节礼物。虽然那时离中秋节还有大半个月。

程西忙用胳膊拦住,一边辩解,“我在听啊,我一直在听……你别动,我还没保存!”

李孟禹撒开手,重新平躺下来,脸上很不高兴:“我小时候把我妈织好的毛衣拆了,怕她打我我就装病,结果她还请假在家里陪我,给我做小蛋糕吃。”

程西无奈至极,把电脑放到桌上,上床抱他:“那好了,我现在什么都不干,专程陪你。你要我做什么?……吻你?”李孟禹只是盯着他看,不出声。程西凑过去在他额角亲了几口,接着说:“小蛋糕还是算了吧,就算我做得出来你也会嫌难吃。”

“那是因为你做什么都很难吃,别说得好像是我对你有偏见……哎,我现在还真有点想吃我妈做的菜,过几天就放假了,你跟我一起回我家吧?”

程西抓头:“啊?算了吧,我这论文搞不好我做什么都没心。”

“看出来了。”

程西很无奈:“你怎么老想把我往你家里带?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上你家我是真觉得挺尴尬……你不怕你爸妈知道?”

“怕,不过还挺期待的。” 李孟禹说,“你想想,我要是突然把你带回家,告诉我爸妈我要娶你进门,我爸妈还不抄起扫把赶你,下半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我先把你带回去,让他们熟悉熟悉,大家建立了感情,等以后再说他们就没那么反感了,就算不同意吧,也不好意思突然翻脸。”

虽然程西知道李孟禹的爸妈挺开明,但还是觉得他这一番论调天真得可怕。

“跟我回去嘛,我爸妈肯定喜欢你。高中那时候你上我家来,我爸就经常说我终于交上个像样的朋友了,让我多跟你学学……我妈还问以前跟你很好的那个程西现在怎样了,我说他很好啊,我说他现在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就怪我怎么不把你带回家玩。”

“最好的朋友……你也不想我们那时候都在你家干了什么。”程西撇开头去,忍不住笑,接着他敛起笑容,“李孟禹,我还是……”感情哪里是想建立就能建立的,他一想到要和长辈相处就头疼,再说了,在出柜这种原则性问题上,所谓的感情大概也很不堪一击吧。

“就算达不成目的你也不损失什么,单纯到我家玩一趟不也挺好的?”程西还没开口,李孟禹就打断他,“你怎么老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往最坏的方面想?”

程西终于还是被说动了,李孟禹感慨:“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要带你见公婆了!丑媳妇总是,”他顿了一下,“不对,你也不怎么丑。”

“哦……”

“你要是能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丑衣服丢掉,那岂止是不丑,简直还是个帅哥。”

李孟禹对程西把从学校带来的衣服摆进他的衣柜里这事颇有微词——他觉得有三分之二可以直接扔掉,剩下的三分之一可以考虑放在厨房当抹布。

程西被他嫌弃多了,相当不当一回事,只是嗯嗯啊啊的敷衍过去,李孟禹拧了一把他的屁股,疼得程西啊了一声,他色心顿起,就隔着睡裤在他屁股上乱摸。

“你昨晚没做够?”

“憋了两个月你做那几次就够了?”

“可是你还烧着……”程西握住他的手摸了摸,摸完又摸脸,最后还要起身拿温度计给他测,惹得李孟禹十分不耐烦,拉起程西的手往自己胀鼓鼓的裤|裆上放,“怕我病得日不动你你就主动点,自己坐上来。”

程西压在他身上,凑上去吻他的脸颊、鼻梁,低声说:“我还能更主动呢。”说完嘴唇就落到了他的唇边。

李孟禹忙抿住唇推开他。

“不会传染的,我抵抗力好。” 程西说着,伸出舌头去舔他那因为发烧而红艳异常的嘴唇。

“你病了谁照顾我?”

“我病了也照顾你。”程西说着,还是要跟他亲嘴,一边在被窝里面解两人的衣服。

两人的唇舌热烈地交缠,直到两唇微分,李孟禹才微微喘着气说:“其实我就是欲|火难|耐才决定原谅你的,一开始我打算让你睡一年的客房。”程西苦笑了一下,心想还好没有,他低下头去,舌尖描着他的喉结和脖颈的曲线,轻轻地往下绕,还有锁骨,胸膛,因为发烧而散发着和平常不同的热度的身体也在撩动着他的欲|望。李孟禹觉得整个房间安静得要命,绷紧的神经全被身上这人的一举一动拨动着,他揉着程西埋在他胸口的脑袋,指腹轻轻摩挲过程西后颈上那些短短的,扎手的发根,“宝贝你不是想上|我吗?那就来啊。”一如他七年前,在那个酒醉醺醺的夏夜里说:喜欢我你就追啊。

程西怔住了:“可是你……”

“闭嘴,”李孟禹懒得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上不上?”

“啊……好,我想……”程西结巴了。

“多大点事,你要是早说我早就让你上了。”

“你不是不喜欢吗?”

李孟禹嗯了一声,他抬眼看程西:“可是我太喜欢你了。”

程西的脸烧红起来。

李孟禹张腿勾住他的腰,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唇,低声催促:“快点,今天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那一瞬间程西以为自己流鼻血了,“我,我……你今天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事后李孟禹想自己怕是真的烧坏了脑子。可能是生病的人对痛觉特别敏感,第一次做时,那根东西插|进来以后李孟禹疼得像是身体裂成了两半,程西心疼他,要停下来,他像个受虐狂一样一边掉眼泪一边骂人,还不准他拔出去。第一次做完,程西重振旗鼓,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现在已经掌握了技巧,不会让他疼了,要再试一次……结束以后李孟禹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疼到麻木了,他问程西:“我上你的时候你那么爽是装的吗?”

程西一边给他量体温,淡定地说:“多做几次,习惯就好了。”

李孟禹瞪他:“谁告诉你还有下次?”

程西眯起眼看温度计,说现在又三十九度了,还是上医院吧。

“都是你干的,你还好意思说。”

程西脸又红了,“是我的错……”

“我的意思是,昨晚你睡觉不老实踢我下床害我生病……”

THE END

我就写个日常文还要屏蔽我我他妈……

12月10日

辅导员找我聊过一次以后,他说自己不太抽得出时间和我长期接触,而且他会忍不住关心我的学习问题,所以他建议我去做心理咨询。预约的时间是今天下午,天气冷得要命,我是第一次做这玩意儿,在登记室里签了个协约,等待三点整到来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

我不喜欢我那个心理咨询师,她太冷漠了,只会讲一些套话和专业术语,显得很不真诚(比我的辅导员差多了),结束的时候她问我有没有过自杀的想法,我几乎是立刻就说了没有(这是实话,我从没有任何一刻真正心甘情愿的要去死),接着她说我的焦虑水平比较高,让我去医院挂个精神心理科开点抗焦虑的药物。

现在回想起来,我很后悔在咨询信息表上填了完备的个人信息,我一想到各种学生因为抑郁症被告知家长甚至被学校劝退的案例我就气得要命(这种事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真是操他祖宗十八代)。 接着我上网查了一下,抗焦虑药物的副作用简直能把人吓死,再看了下那些服药者的自述我又觉得自己的状态其实还好。

我觉得心理咨询是个好东西,现代人的生活压力太大了,多数活得很压抑,然后吧我本人痛恨对人瞎几把倾诉。一是感到羞耻,再者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我有一两个足够关心我的朋友,但她们都是一些眼界狭隘、性格粗枝大叶的家伙,她们并非不够真诚,而是太缺乏想象力,我所感到的绝对真实且分量足够的痛苦对她们来说太空泛了,甚至不可理喻;以及找身边的人倾诉是有代价的,暴露隐私的后患且不说,最直接最明显的是:你跟人家讲了你的破事以后,她立马就觉得她有了加倍跟你述说她的苦难的权利。(我有一次深思熟虑后敲开了一个我认为也许能理解我的朋友的聊天窗口,跟她聊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变成她对我大倒苦水,接着我安慰了她一晚上。有过那么多失败的尝试,从此我发誓再也不对朋友吐露心肠。)感觉心理咨询的一大意义大概就在这里了,掏了钱就说话,倾听者在现实生活中跟你没有任何勾搭,整个过程中人家完全以你为中心,煞费苦心地安慰你指导你,不觉得你矫情、你在无病呻吟、你该振作起来了等等,尝试去理解你的想法,重视你的精神和苦难……这些都能花钱买到,多好啊。所以,如果保密协定只是一纸空谈,而她又只想让我搞点药吃冷静一下的话,我真的挺失望的。 

闲聊

2018要过去了,主页上冒出来一大波总结贴,我虽然没什么要总结的,也想冒个泡讲几句话。

最主要想告诉大家的是,我以后可能不大写同人了——当然感觉来了也会写,毕竟我存稿箱里还堆着不少中途流产的废稿和残梗。以后我大概会写原耽多些,兼发一些日常杂感之类的,不过我明年学习好忙,产量应该会巨低……总而言之,大家可以按需取关啦。

然而不管写什么,写是一定会坚持写下去的,毕竟搞这些小作文是我枯燥生活中的一大娱乐!接下来必须说一下的就是我与炸贱的二三事。

18年写的几十篇炸贱文里头吧,我个人最偏爱的是《三十而立》,也是我投入感情最深的一篇。本年度最喜欢的(我自己写的)句子也是它里面的——“在跑道上疾驰一段以后,庞大的机体稳步上升,逐渐飞离地面。他盯着脚下逐渐缩小的披着雪顶的绿林和建筑,在白日下灿灿生光,心想这里不仅是他魂牵梦绕的故土,也是他的奇迹之乡。”我认为最浪漫的一篇文是《无声深处》,完全是一篇成人童话了,虽然本人缺乏娱乐圈常识,不过大明星见还是写得我好爽!剩下的我感觉除了《模特》以外都不值一提。

我凭着满腔热爱一路写过来,热度一直不高,失望也常有,不过我从来没忘记写那些文章时炸贱给我带来的快乐,以及我为他们付出的激情,至今我仍像一开始那样喜爱他们!

退坑的原因吧,一个是创作力的衰减让我无以为继。我个人的生活阅历有限,写作能力也不好,很多好题材好梗都是写一个少一个。倒不是说写不出文,是写不出新东西来了。感觉自己一下笔全是陈腔滥调,总忍不住把自己那些用惯了的套话往上安。新瓶装旧酒确实没多大意思,我写得没劲,人家也看得也无聊。再者炸贱两人在原著里就是校园日常向剧情,我实在挖不出更多的延伸情节了,而且也害怕自己越写越ooc(我写到后面就有这种倾向,除了《毯子》那一篇力挽狂澜)。

第二个原因是我好孤独啊。炸贱坑本身就凉,我又超级不擅长交朋友,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在默默地写。而且在那几个熊猫一样珍惜的产炸贱粮的太太之间,我觉得我跟她们的cp观不太一样。(我看同人的时候,觉得剧情、结构甚至文笔都不那么重要,只要是感觉来了我就能津津有味地啃下去。所谓“感觉”对我来说很大程度上就是cp观,即攻受的感情模式)。炸贱其实跟我日常嗑cp的取向很不一样,我喜欢上他们一是我太喜欢见见了(篇幅原因在这里就不夸他了),二是我觉得展希希和见见在原作中的相处能有很多供人浮想联翩的微妙延伸。爱情也是一种权利关系。是谁在控制谁?谁在取悦谁?谁爱得更深?谁付出得更多?(绝对的平等的是不存在的,而且我认为也不必要)这四点里面只有第二点是从原漫里就确定无疑的,剩下三点便是二次创作时可以随意改写的未知因素。从原作说起,炸贱两人要在一起的话,他们的爱情不可能是重起楼阁,而只能从友情开始质变,逐渐转化成爱情,两人因为认识太久实际上已经过早的形成了一种稳固的相处模式(孩童化的,无私的,偏向友情的),而它要怎么转变成更热烈的、裹挟着情欲与独占欲的爱情,这也是我乐于展开来写的一个过程。我看到的一些炸贱文,有的过度强调在爱情中展希希的“宠溺”和见见的“痴迷”了,这是很不合我的胃口的(无关褒贬和是否ooc,我讨论的是个人喜好问题),所以找不到同好也是我逐渐坚持不下去的一个原因啊(流泪)。

我的很多文章也许很差劲,但每一篇文在发出去的那一刻如果它不使我感动,我是不会按下发送键的。甚至我可以说,如果大家觉得我的文章不好,那确实是我这个人能力有限,为了他们我真的尽过力了。

感谢每一个给我点过赞,点推荐和评论的朋友,毕竟我粉少,你只要赞过我几次我就记得你了,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们喜欢过我写的炸贱!你们不知道我收到回应的时候会有多开心!

最后我想说:我看重一个卓识者的批评甚于满场观众盲目的毁誉。以前如此,以后亦如此。

【原创】刀锋-7 (完)

那冰凉的,带着酒味的吻没有持续太久,所以程西没来得及拒绝还是回应。他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李孟禹——不知是不是醉后的幻觉。总之,当他从那个吻带来的恍惚中清醒过来时,连谢垣都已经丢开他到舞池里去了。

程西踹开家门,鞋也不及脱就冲进屋里,大步朝李孟禹走去,他深深抹了一把脸,上去抓住李孟禹的手:“对不起,我刚刚喝多了,我有点醉了。”

“现在清醒了?”李孟禹气定神闲地撩了他一眼,在程西犹豫着要点头还是摇头时,他说:“没清醒你去睡一觉,明天起来再说,这样你就有一整个晚上编个好故事了。”

程西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急忙说道:“我没什么好编的,是我错了,我今晚不应该跟他去酒吧,不应该让他亲我,是我错了,你骂我吧!”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起来:“我当时喝多了,酒吧里太吵,我根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本来是不肯让他亲的,我没来得及推开他……他一直在乱喊,我想让他闭嘴,他也喝多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谁能想到一件让他心烦已久的荒唐事竟成了真!李孟禹不想再看到程西那惊慌失措的眼神,也不耐烦去细听那些蹩脚的解释。信他呢?他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不信他呢?难道他们七年来的感情终成一场笑话?

程西不断地解释和道歉,李孟禹听在耳里,却没什么反应。良久,他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上过床没有?”

“他今晚才告诉我他喜欢过我,以前我什么也不知道,以前什么事都没有过,我们一直都只是普通朋友,今晚的事情是一个意外……”

李孟禹还跟程西进门时一样坐在沙发中央,他脸上很漠然,神情中带着几分嫌恶,“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问了一个问题,睡过还是没有?啊?”

“没有!”程西握住他的手,低头亲吻他的手背,吻他手上戴的戒指,一边做保证:“你不喜欢他,那我以后不跟他来往了,我搬来跟你一起住……你想见他也可以,你让我们绝交也可以,我都听你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李孟禹把手抽回来,他的脸在灯光下一片惨白,“程西,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没有必要像别人那样把对方管得死死的,我以为我们在一起够久了,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你……要不是你大年三十不回家又不接电话,我也不会出去找你,也不会看见你跟他乱来……”

程西过来抱他,他避开了,他让程西去睡吧,他想一个人待着。他让程西去睡客房。

听到他的话,程西整个人都怔在原地了,眼眶也立时泛起了一圈湿红。他摇头拒绝,喃喃道:“你不能跟我分手,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跟他除了亲了一下以外什么都没有,以前你那个谁到处找人骂我,还在我生日那天给我寄寿衣,我恨死她了,我永远忘不了她……”他越说越急,脸涨得通红,声音开始哽咽起来:“我知道是你混蛋,但是我不能恨你,如果我恨你又跟你在一起我会觉得自己很贱……我连这些都忍下来了,我只是跟他亲了一下而已——”

“你闭嘴吧!”李孟禹厉声打断他,“你明知道说这些我就会心软,你不要我面前装可怜,别让我看不起你。”

第二天程西的脑子清醒多了。他给李孟禹看了昨天的车票,证明了自己白天时真的回家了——而不是出去偷情——又地把昨晚的事冷静复述了一遍。

李孟禹想,要是人的一切过往,一切心迹都能拿出像那张小小车票那样的证明来就好了。他抬头发现程西捏着筷子,在盯着自己出神,敲了一下桌子:“吃饭啊,你看我干嘛?”

年后很快就开学了,两人都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成日坐在家里大眼瞪小眼了。这学期严嘉川已经回到学校去住宿了,不过周末程西还是经常带他出来吃饭。

严嘉川感到大哥对自己的关心有增无减,想来李孟禹大概没有泄密,不觉不那么憎恨他了,有一次想起自己还有几件杂物漏在李孟禹家,甚至提出要上门。

程西赶紧拒绝,说:“你要拿什么我帮你。不然你跟你孟禹哥一见面又吵架。”其实他只是不想让严嘉川看见他曾经睡的客房已经变成了他的房间。

有一天李孟禹突然说:“你之前不是说要搬过来住吗?”

谢垣还不知道自己那天给程西添了多大的麻烦,十分热情地帮他把东西搬下楼,程西千推百拒也没有成功,于是他和李孟禹就在他们宿舍楼下会面了。两人的眼神相接,那叫一个“天雷勾动地火”——恨不得把对方立刻炸死那种。李孟禹无时无刻不保持住“正牌男友”的风度和矜持,谢垣每一个眼神都在审度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可惜从身高开始就遭遇惨败——谢垣比程西和李孟禹都矮小半个头。

回家的路上,李孟禹半天没说话,程西见他脸色难看也没和他搭话,就坐在副驾驶座上装死。

许久,车子下了高速,李孟禹才说:“你眼光也太差劲了。”

程西的表情很茫然。

“你要是找一个比我好的,我没话说。你找了个样样都不如我的,到底图什么啊?”

程西的眼睛只往窗外瞟,没开口。

“他愿意被你干,是不是?”李孟禹转头瞥了他一眼,“是不是啊程西?”程西不语,他就用拳头砸了两下方向盘,直到程西求他:“你不要发疯了,好好开车吧。”

“我不让你上,你就去找别人,这种逻辑一点问题都没有——”

“别说了!”

李孟禹一脚油门踩下去,“他怎么敢用那种眼神看我?他抢我的男朋友,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我现在脾气好多了,要是以前——”

程西被吓得嘴唇发白:“李孟禹,你能冷静点吗?!”

开春是拍毕业照的时节,身边的同学都拖家带口的,十万八千里外的朋友也约过来凑场子,拍完还要找地方庆祝一番。

程西向来对这些仪式性的东西很无所谓,可李孟禹还是请了一下午的假过来陪他。他给程西买了束淡绿色的洋桔梗,在离校门口很远的地方停好车,抱着花一路走过来时不知吸引了多少少女的目光。

他一眼就发现了人群里的程西,但他没出声,只是远远地站在树荫下等待。那家伙衬衫背后的中线没有对齐裤子中间,有两指宽的差池,看得李孟禹恨不得上去帮他拽齐了。略大一些的白衬衫随着他的步子而晃动,摇曳着透过叶缝倾泻下来的阳光。

衬衫还是他大早上偷偷去李孟禹的衣柜里拿的,他手脚放得很轻,其实门一动李孟禹就行了。

有那么几回,他看到程西的目光打他身上掠过,他以为程西看见了自己,其实没有。最后李孟禹忍不住了,走上去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程西一转身,看清来人是谁,立马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夹在两人怀里的花都要被挤坏了。

李孟禹已经很久没见过程西那么开心的样子了,不觉有点心酸。

程西转动着手里相当有重量感的淡灰色方形纸盒,装傻问:“我们不是有戒指了吗?”

“你在想什么?就一块表而已。”李孟禹说前两天偶然在网上看到,觉得合适就给他买了,顺便给他当毕业礼物。

程西说为什么要送表啊,他平时没有戴表的习惯,总觉得手上多了个东西怪不习惯的。

李孟禹说:“戴久就会习惯。以后要工作了,总不能像以前那样马马虎虎……男人当然要有几块配衣服的手表。”

两人逐渐远离了人群,绕着教学区的长条形人工湖一直往前走。两人谈话的间隔越来越长,直到后来,他们能听见的只有湖水冲刷过斜坝的哗啦水声,把人群的喧嚷声衬得格外的渺远。李孟禹要亲手给他戴上,程西伸出了手,却一直心神不宁地左右张望,直到李孟禹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行了!没人要盯着我们看。”

两人顺着脚步从程西学校的小西门钻了出去,穿进一条破旧的弄堂里。两旁是七扭八歪的旧水泥楼,半空中横着晾衣绳,楼下的店面大多租出去了,开着饺子馆,廉价火锅店,面馆,打印店,还有裁缝铺,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托毕业典礼的福这些小店此刻仍然生意兴旺。绿头苍蝇在光亮明媚的玻璃窗上跳动,枯枝虬蟠的老树笔直地插向天穹,伞盖状的树冠投下的阴影在人脚下连成很长的一片。李孟禹说校门口整条路都堵住了,他把车停在了很偏远的地方。

程西听他描述了几句就懂了,他说他知道有条捷径能岔到那边去,拉起李孟禹的手就往巷子的更深处走。

哪一段感情一路走来不是千疮百孔的呢?两人手心里全是汗,湿热黏腻极了,但两人都把对方握得紧紧的。程西想,他和李孟禹大概就是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吧,不止于爱情,远胜于爱情,他简直想不出这世间能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爱他,就像爱自己的血肉之躯,就像爱少年时那些躲在衣柜里的纵情肆意、那些无人倾听的孤愤苦楚,就像爱那明知充满着阴暗艰险的未来。

到家以后,房门刚刚砸上,程西就抱着李孟禹的肩膀吻上去了。

这个吻来得太猝不及防,李孟禹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唇齿间就已充满了阔别两个月之久的湿热与情|欲。程西吻得太热烈了,于是李孟禹只好以更猛烈的方式来回攻。

两人的衣服扯落了满地,后来两人衣衫不整地滚落在了沙发上。程西坐在他腰上,一手拎着李孟禹的领带,俯下身去舔他的耳垂。李孟禹舒服地闷哼了几声,他说:“我知道你们没什么。”一直都知道。

程西嗯了一声。

“其实我就是不能接受,你为什么会让他吻你。我说了那么多蠢话,纠结的其实只有这一件事而已,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小气?” 

“不会,换我也一样。”程西低下头跟他额头相抵,他坦白说:“是真的,换我也会一样介意,说不定比你更介意。”他又说:“是我错了。”

“我听说每道歉一次,做错事的人心中的悔恨就减少一点,厌烦就增多一点。”

程西立刻说:“没有没有,我每天都在沉痛忏悔。” 

“得了吧你。”李孟禹拧了一把他那截裹在白衬衫里的腰,“你哄哄我,哄好了我今晚就让你跟我睡。”

程西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要怎么哄呢?哄人可不是他的长项,思来想去半天,他凑到李孟禹耳边,压低嗓子喊了一声:“老公……”这一喊可把程西自己给恶心坏了。

李孟禹的耳根子瞬间红了个透,撑身坐起来:“你乱叫什么?”

程西的表情很无辜:“不是你自己说想听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程西,你可真长本事了,以前你哪会这样跟我撒娇——”李孟禹猛然想起自己好像确实说过,尴尬地住了嘴,改口道:“这种话留着我上你的时候说就行了,你现在还是正儿八经地哄哄我吧。”

THE END

这种cp不互日有什么快乐!但是我一口气写到这里就有点提不动笔了!不然我非得搞一个“受被攻作得受不了一怒之下把他日哭了还一边日一边喊他老公”的情节!(啊啊啊总有一天我会写的)

有人看我这文的话,我真滴太爱你了!♡♡♡

【原创】刀锋-6

这些日子两人闲得发毛,每天除了腻在床上以外什么都不干,程西简直没有一刻能不去想出柜的事情,想多了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我爸又管不了我。”他说。

“你说的对,你爸还真管不了你。”李孟禹从身后抱住他,宽解他说,“所以别再整天纠结了……你皱眉的样子不好看。”

程西说:“我去看看严嘉川吧,顺便买点菜回来。”

李孟禹啊了一声:“他还没出院?”

程西说差不多了,明天就出院。李孟禹还没来得及说他也一起去,程西就出了门。

李孟禹惴惴不安了半天,晚上程西回来,他尴尬地解释道:“其实那天晚上我给他丢了一床棉被。”

“没事,他这两天都快好了……我没怪你,真的。”

“对了……”李孟禹突然问谢垣是不是本市人啊,“我记得你上次去他家玩好像只去了一个下午。”

程西本来在敲电脑,听到这话就停下来了,他摘下脸上的黑框眼镜,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很疑惑地问:“怎么了?”

“反正这几天也没事,你可以叫他来家里玩,大家认识一下。”李孟禹抬了一下眉毛,补充说,“你跟他关系那么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吗?”

“啊?为什么?”程西有点不安地换了一个坐姿,“我无缘无故叫他到家里来干嘛?”

“我的意思是——”

程西打断他:“我觉得不好。”他重新戴上眼镜,又开始弄他手头上的事,把笔记本键盘敲得啪啪响。

“这有什么不好?你从来不请朋友吃饭吗?反正他也知道你有男朋友对吧?”

“所以呢?我把他叫来了……我们三个人吃饭。然后我们三个都尴尬得不行,接着你一定会说一些……说一些奇怪的,让我难堪的话,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大家相安无事不好吗?”程西越说越激动了,几乎要比手划脚起来。

“好,好,我不管你们的事,你爱怎样怎样。”李孟禹说,他在屋里烦躁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转到程西身边,“我会让你难堪?……你就是这样看我的,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你确实很容易冲动。就连我弟,一个比你小七八岁的小孩你也能跟他吵起来,你有必要跟一个小孩计较吗——”程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话音顿住了,像是说错话后试图补救一样把话题绕回了谢垣身上:“反正我一想到你要跟谢垣乱说点什么我就受不了。”

“啊?我成了一个让你拿不出来见人的污点,只会让你难堪了?”

程西大声说:“我没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自己胡乱夸大。”

李孟禹的脸色也很难看,过了一会他试探着问:“程西,你是不是很介意以前的事?我知道我以前只想得到自己,对你不够好,我现在不是了……你不要认定了我是什么人就觉得我一辈子都那样,一次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在说什么?”程西推开椅子站起来,“以前那么多事我不知道你说哪件。”

“就是那个女的……她叫张什么来着?”

程西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他简直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我都忘了,这些破事你还提起来干嘛?过去几百年了!”

李孟禹想起来,这几句话简直跟自己前几天亲口说出的如出一辙——都过去多久了,还提起来干嘛?他按住程西的肩膀:“程西你先听我说完……”

“我求你不要说了,真的,我记不起来了,也不想记起来。”

“我知道你怪我,对不起,我从来没有跟你道过谦,也没有认真地想过你介不介意,甚至你那天不提,我永远也不会再想起来这件事——”程西起身要走,李孟禹拉住他的胳膊,“我知道现在道歉太晚了,我也不是要你立刻原谅我,我就想让你听我说几句……她以前说你是小三?不是的,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我骗了她,我也没跟她上过床,我喜欢的人只有你……”

程西甩开他的胳膊,走进房间,把门摔上了。李孟禹退回客厅里坐了一会,低头捧着脸苦笑起来:他竟然也会有沦落到睡沙发的一天?不过天那样冷,就算睡沙发也该给他一床被子吧?

李孟禹敲了敲房门,没人应,再敲,里面有人说话:“进来啊!”门原来没有锁。程西也给他留了一半的床铺和被子,和往常一样。

当晚李孟禹失眠了半夜,再加上这几天作息颠倒,起床后就已经快中午了。

身边的床榻是凉的,房间外也没人。程西打电话说下午严嘉川就要出院了,医院里有些手续要办,叮嘱李孟禹自己在家吃午饭。

“冰箱里还有盐焗鸡,你炒个青菜就能吃了。”

“晚饭呢?下午你带他过来吃饭吧?我做饭。”

“晚饭我在我妈家里吃。”程西说,“我今晚可能要八九点才能回去了。”

李孟禹说:“嗯,等你回来。”

电话那头静了静,程西说:“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我以后都不想跟你吵架了。” 

李孟禹想起来,他有些朋友常说他们两人是模范情侣——双方都检点自律,没有沾花惹草的毛病,彼此数年如一日的和平相处,从来不因为琐事闹矛盾,神仙眷侣不过如此了。其实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仅有两个人的家亦是如此——不是身在局中谁能解其中情味呢?程西要是固执起来,也是十头牛都拉不动的……

程西听他不出声,又说:“我们以前那么多年不是好好的吗?”

李孟禹说:“现在也好好的,谁说吵架就不好了?”

程西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就挂了电话。

但没过几分钟,程西又打过来,很匆忙地说:“我有点事,你去帮我接严嘉川吧。”李孟禹问他什么事他也没说,只是匆匆挂了,还叮嘱了一句别跟严嘉川吵架。

李孟禹一到医院就问严嘉川:你哥去哪了?严嘉川坐在椅子上,抿着嘴唇,脸色发白,半句话也不会说,李孟禹被吓了一跳——他以为严嘉川高烧烧坏了脑子!

他来回逼问了几遍,严嘉川才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他爸好像出车祸了。”

李孟禹愣了一会,然后才问:“怎么发生的?”

是程西他爸连夜开车过来找儿子,在路上发生了事故……严嘉川求他:“你不要告诉我哥是我说的,你不要告诉他。”

李孟禹冷冷地说:“放心吧,就算我不说他也很快会猜到。”

严嘉川死死抓李孟禹的手臂哀求:“我求你了,你不要告诉他,他爸出了什么事他会恨我一辈子的。”

“你早不干蠢事多好?你哥那么辛苦瞒了多年,被你说穿了,你知道他多难受吗?”

两人很快又吵起来,争得面红耳赤,幸好有两个小护士及时进来劝架。最后两人都被请到了医院门口。

程西的父亲的葬礼是在两天后举行的,过程相当简单,冷冷清清的,母子三人并排站在棺木前鞠躬时可谓心情各异——多年以后,四人竟以这样的方式“重聚一堂”,真叫人情何以堪。

他妈和严嘉川两人参加完葬礼就回去了。遗体焚烧,取骨灰,办手续,安葬,全程都是程西在奔波,还有李孟禹陪着他而已。

等到这件事结束以后,程西竟觉得有点恍惚。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连收尾也那样仓促,让他有一种回家一趟,还能看到老头在客厅里吸烟,咳嗽,吐痰,对他大发雷霆的错觉。

大年三十那天,程西独自回了一趟家——他大半年没有回过的家。陈旧的家具和几乎褪成浅灰的窗帘都一如从前,好像十多年来时光已经弃置了这所阴森空敞的房子,就连电话座机的布罩都还是他小时熟悉的样式。

他待了不久就离开了,带走了自己房里的一些东西。锁上大门的时候,他想,他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自从程西有记忆以来,他和父亲就没有和解过。

他的小前半生都在努力离父亲的视线更远一点,一上中学就迫不及待要寄宿,放假也不回家,成年以后更是每年回家的次数不超过三回。对一个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的儿子来说,藏在男同学的房间里做爱难道不是相当惊世骇俗的背叛吗?他多么沉溺于这种背德的快感啊。他越是暗地里背叛父亲,就越是感觉快乐。成年以后,他在外面有了一个家,一个真正会让他快乐的、感受到爱的家,这就让他更瞧不起父亲那个清冷阴冥的房子了!对那个男人,他既感到不屑,同时又十分害怕——程西发现,他从没有因为年纪的增长和距离的疏远而减少过对父亲的畏惧,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害怕他,怕那个一言就能把他喝住,一巴掌就打得他抬不起头来的男人。

而现在想来,竟然连这些惧意也被死亡染上了凛冽而凄美的色彩。他发现那些恐惧就像一根长线,一头连着自己,一头连着家,可现在一切都随着死亡烟消云散了。无法着落、惶惑不安竟然完全胜过了悲痛。

车子离目的地渐近,程西只要一闭眼,就能想到他到家的时候李孟禹会问他去哪了,轻轻地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要他陪着,接着体贴入微地安抚他……不知为什么,他今晚一想起来这些事就格外的厌恶。

其实他不想被安慰,也不想振作起来,甚至不想哭,不想倾诉,不想宣泄,他只是太累了,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让那些已发生过的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演绎个几十遍,几百遍,直到他厌倦了、疲惫了,决定把它们通通忘掉为止。

今晚是大年夜,他明知自己在这么特殊的日子里应该拒绝谢垣,也许仅仅是想躲开李孟禹那些空泛的、而自己又不舍得拒绝的安慰,也许是一种“把事情弄得更糟”的不理智欲望,他像个清醒着的梦游者,神差鬼使地跟谢垣去了酒吧。

“哇程西你竟然没有回家。”谢垣露出一副八卦的表情,“我说,你留在这里不是为了跟你男朋友过二人世界吧?我今天把你喊出来他不生气?”

“可能是会生气的。”程西如实说。

谢垣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大在意。过了一会,酒水上来了,两人喝了几杯,程西见谢垣一整晚都兴冲冲的,问有什么好事发生,谢垣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一会说过年啦,心情好,一会又说是因为今晚和帅哥跨年,最后才对程西说:“我有新男友了!”

程西和他碰杯,问他怎么认识的。

“这个说起来比较复杂……不过我真的很喜欢他,差不多是一见钟情了。”谢垣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程西看,“程西,其实我一直都特别不甘心,真的,这件事我想一万次我都觉得难受——你有过这种感觉吗?你说,感情的事是不是天注定的,上天安排谁跟谁有缘分,这才算有缘分,不然甭管多喜欢都没屁用……靠,我是不是有点醉了?”

“你不是刚谈上吗?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不是他,我说的是另一个人。”谢垣说,他看着程西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在闪着光。“认识你以后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这么怂的人……你说好不好笑?我们住了那么久,我纠结了整整三年都不敢跟你搭讪。我总觉得你那么冷酷,多半觉得我就一傻逼——靠,我从来没有这么自卑过。我后来才知道你对人这么好,我要疯掉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快疯了……你告诉我你有男朋友,我还是不死心,我想过要把你抢过来,可你竟然就因为我是弯的就想离我远一点……我知道的,我懂的,你怕我缠上你,怕你男朋友吃醋是吗?我赶紧谈了个男朋友,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他……”

程西听到后面简直有些失神,他想起自己也曾这样爱过一个人,而且比他爱得更深,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喂,别发愣啊。”谢垣在他眼前摆了摆手,“我可不是要跟你表白……我早就已经不喜欢你了,所以才跟你讲这些。这些是序言,讲完就该讲讲我的新男朋友了,他才是正文。”

程西点点头,说他听着呢。

“算了,也没什么好讲了。”谢垣苦笑了一下,有点不忍和程西对视,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直到谢垣问:“是我帅一点还是你男朋友帅一点?”

“当然是我男朋友帅。” 

谢垣说他想听客观的评价。

“客观上来说也是我男朋友帅得多。”程西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反正他也说过想见你。”

“啊?什么?”谢垣立刻说他不想见。“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为了断了这个念想……虽然你可能觉得这跟你没有关系……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妈的我真的醉了,我在说什么鬼话?不过程西,我告诉你,我这次谈的这个我是真的喜欢他,跟以前的不一样,以前那些都是幌子……”

酒吧里本来就吵嚷,程西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热,他几乎听不清谢垣的话,也听不出喧杂的人群在合力喊着什么,后来才知道他们在倒计时——已经到了今年的最后一分钟,大家从六十开始,在一秒一秒往下数。

“数到零的时候你让我亲一下好不好?然后我就再也不喜欢你了。”

程西没听懂,他皱起眉问:“什么?”

谢垣把嘴唇凑到他耳边,大声说:“你让我亲一下!”

程西说不行,你疯了!

已经倒数到二十了,酒吧里成百上千人的呼喊声震屋宇,两人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动不已,他们的手心全是汗,脸颊发烫,如同身处梦魅之中。

“我想亲你!”谢垣撒起酒疯来了,他的喊声太大,程西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被震碎了。他又吼了一声:“程西我要亲你!”

“神经病你快闭嘴!”程西捂住耳朵,不耐烦地说,“亲就亲吧。”

“就亲一下,我要在整点的时候——”谢垣没说完,“四三二一”的喊声像滔天巨浪一般往他们身上扑来。为了不被这股狂热的浪潮扑倒在地,谢垣抱住了程西的胳膊,然后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嘴唇。

【原创】刀锋-4

程西实习完回来已近年关,严嘉川的学校也大发慈悲给学生放寒假了。程西问他弟回家了吗,李孟禹神情有几分古怪,说他在医院里。

“他怎么了?”程西忙问。

“没事,就是发烧了。”李孟禹说,“我去看过他了,不严重。现在是你妈在医院里。”

“我打个电话问问。”

“是我……你别生气啊,那天晚上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就把他关在阳台过夜了。”他解释:“我本来是想把他赶出去的,又怕他走丢了,所以就关在了阳台。”

他见程西抿唇不语,满脸倦色,又讨好地说:“我错了是我太冲动了,我跟他道过谦了,你别生气嘛。”

程西拧了一下眉头又放开了,低声说:“我没有。没事了,我想睡一会,晚饭你做吧。”

“好。”李孟禹吻了一下他的脸,“宝贝想吃啥?”

程西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随你。”

程西拉上窗帘躺了一会,脑袋昏昏沉沉的,终究没有睡着,刚刚有点要睡过去的意思,又被炸锅的声音吵醒了。他起身到阳台转了一圈。他们住的楼层不低,是没有防盗网的,寒冬腊月里,要是那小子脑子冻得不好使了,有了什么要爬窗跳墙的想法,那真是……

李孟禹说他这几天都没事,就专门住在这里等他回来见他一面而已。他明天就要回老家过年了,订的是下午的机票。

“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李孟禹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感觉一年到头来也没什么时间是跟你在一起的。”尤其没有大段大段的时间腻歪在一起。“我现在倒是觉得高中的时候还不错,每天都能见你,一天到晚跟你在一起。”

“是吗?”程西不大经意地说。“算了吧,去你家还是太麻烦了。”

“不麻烦啊!你高中那时候不也经常来我家吗?”李孟禹放下筷子说,“我妈今年还问过几次我怎么不带你回去玩,说我们高中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上大学以后就不来往了。”

“我也大半年没回家了。”

“玩一个星期我就送你回去。”李孟禹改口:“不然三天?”

“我觉得我们还是避一下嫌比较好,”程西轻叹了一口气,伸过手去握住李孟禹放在桌上的手,“你看现在连我弟都知道了,我就怕他告诉我妈……我总觉得知道我们关系的人越来越多了。”

“那你上次去谢垣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避一下嫌?”

程西放开了他的手,冷不丁说:“我们避什么嫌?我们什么都没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口气太生硬,掩饰性地喝了口汤,又说:“我跟他那叫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俩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当然不怕人家猜了,也不用避什么嫌。”

“程西,你告诉我。”他放下筷子,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看,“你是真傻还是装的?你真觉得我有那么大方,不会介意你跟他暧昧吗?我什么时候给你这种错觉了?”

程西简直要发笑:“暧昧?我做什么了?”

李孟禹勉强压制住汹涌的怒火:“你从来只对我一个人好,只有我一个朋友,现在你……我知道这样听起来很可笑,显得我在无理取闹,不过我是真的受不了,受不了你跟他那样……”

“我以后不会了。”程西沉默地放下餐具,站起身。

“你站住,你摆什么脸色?” 

程西不听,固执地要往房间走,李孟禹怒得把身前的餐具一推,杯盘碗碟全部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食物也洒了满桌满地。

“你今天就在这里把事说清楚!”

程西的脚步顿住了。他的太阳穴突突狂跳起来,仿佛有人拿着鼓槌往他脑壳上敲。

“你都摔碗了我还跟你说什么?”意思是你还是自己冷静一下吧。

李孟禹把凳子也踹倒了,骂了一声,他上前抓住程西的胳膊:“别管那些破碗了,你说说是怎么想的。”

程西把手机掏出来塞给他:“你自己看,你爱看什么看什么,看看我跟他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李孟禹攥住他手臂的手不自觉使上了力气,他红着眼,咬牙切齿道:“要我说几遍你才懂!我才不管你跟他算什么关系,算什么关系又怎样,我不准你老是和他在一起!”

“我连交个朋友的权利也没有?”

“那倒不是。”李孟禹说,“也要看你交什么朋友,最好不要是弯的,也没必要每天发个信息问你吃了什么,我跟你都没那么亲近。”

“我们同寝——”

“那你搬过来跟我住。”李孟禹打断他。

“不行。”

李孟禹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原因非常简单,就一个字:远——但李孟禹永远也想不到!他在想象别人的难处这点上真的是个彻底的庸才。就算他想不到吧,程西抱怨过多少次来回奔波的苦累了,他起码也该记住一句半句的。

“太好笑了,我有个好点的朋友就要被你猜忌。以前你左拥右抱的时候我也没说过你一句吧?”

“程西你——”李孟禹想不到程西会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说,脸上的表情非常惊诧,他说:“你当时不是不在乎吗?……你那么大方,我连道歉都不好意思。”

“这种事我连说出来都嫌恶心……”程西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他难堪地别开了头。

李孟禹有点心慌起来,急忙搂住他说:“好了,无缘无故提以前的事干嘛,越说越伤心了。”

程西抽噎了一下,半天没动,也没声,李孟禹觉得他的手握在手里冷冰冰的,顿时后悔起来,觉得也没多大事,自己太沉不住气了。“宝贝,对不起,刚刚是我的错……你别伤心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那你以后也不准说我跟谢垣。”

李孟禹脸色勉强:“你自觉一点我当然不会再啰嗦。”

程西推开他往房间走。他躺在床上,掩着脸,不受控制地哭起来,他想,要是他不总遇上这些破事就好了。他怎么就不能过得安宁一点,平静一点,他宁愿过天底下最平凡、最无趣的一生,只要少一些痛苦就好了。

第二天醒来,程西觉得丢脸坏了。他实在没想明白自己怎会为了一些陈年旧事无缘无故掉眼泪,弄得他现在眼睛涩,头也疼。还好李孟禹够体贴,半句没提昨晚的事,两人默契十足地装失忆,仿佛这辈子都没产生过什么矛盾。

吃过午饭,李孟禹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去机场,再没说什么留下来陪他或者带他走,程西松了很大一口气——他确实更想一个人待着。

程西身上还穿着睡衣,没打算送他出门,李孟禹也只是简单地抱了他一下,还吻了他的脸,对他说明年见了。

人走了以后,程西躺回床上又睡了一觉,不想醒来窗外已是日暮。房里没开灯,一片昏黑。程西爬起来,在自己的旧外套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烟盒子。

他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了,用力吸一下就有一点橙红的光在昏黑的室内闪现。他眯起眼细看窗外——他有点近视,平时不戴眼睛。窗外下起了细雪。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这次没有误机,好快啊,我已经下飞机了。”

“我家这边下了好大的雪,你那里呢?”

“程西,我爱你。”

程西咬着烟屁股,趴在床上给他回信息,“我也爱你”。他缓缓想起来很多旧事,像是拉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抽屉。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原来从没有忘怀过去,那些往事还一件件的、整齐罗列在陈腐的旧楼阁里等着他去重寻。

大概是小时候被打骂多了,程西长大以后也特别怕他爸——或者不至于是怕,就是不愿意和他爸相处,不愿意跟他爸两人坐在同一间房子里对面无言。所以中学时他总是能留校就留校,和李孟禹好上以后更是跟没家的孩子似的三天两头往李孟禹家里跑。

他父母在家时,两人还拘谨一些,白天在客厅里打打游戏写写作业,吃过晚饭一起骑车上游泳馆——跟任何情同手足的男孩子们一样。有一次李孟禹的父母出差半个月,又刚好是暑假,两人于是就在房间里滚了整整两个礼拜。

外卖盒子堆得门口都放不下,床单上弥漫着淡淡的啤酒味儿和一股淫|靡的腥甜,洗衣机里已经塞不下太多的衣物,发酵出浓烈的汗臭,却没有人想过要去启动它。

他们每天起床后思考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榨干对方,做|爱做累了以后就开始打游戏。李孟禹的头发长了,是有点蓬松的自然卷,因为不用上学也没去剪,打游戏时就随手用橡皮筋把刘海扎起来。程西每次路过都要揪一把,李孟禹疼得嗷嗷叫,“别动!我要被你拔秃了!”下一次程西还是要动手,李孟禹就抱怨:“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能烦人……”

程西游戏玩得好。往往是李孟禹非要拉着他陪打,他千推白拒,最后上手玩几局又能头头是道地指点起李孟禹来了。

李孟禹说:“我真的特别佩服你——”突然闻到一阵烟味,一转头,发现程西正躺在他床上吸烟,李孟禹立马丢开游戏机把手,跳到他身上:“都说了很难闻,你怎么不听?”

程西把烟塞到他嘴里:“你试试?”他说别吸多,会上瘾。

李孟禹嫌弃地把烟拿在手里看了看,这才皱着眉塞进嘴里,吸了一口,顿时被呛得猛咳起来。他把烟头丢在地毯上,捏着程西的脸恶狠狠地说:“太恶心了!”

有一回程西生日,李孟禹想送一份最让他满意的礼物。程西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说了出来。

如他所料,李孟禹相当不高兴:“想上我?那你只能想想了。”

程西生日那天清晨,大早上就有快递员按门铃,程西满不情愿地从自己床上爬起来去开门。他收到的是一个外表颇为古朴的扁平纸盒,很轻,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想到会给他送礼的只有一个人,程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套寿衣。

程西说:“你跟你女朋友分了好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你不说我都把她给忘了……你提她干嘛?”

忘了自然是假,他们每天早安晚安的问好可没少!李孟禹没说过,程西却知道。他手机连个密码都没,整天大刺刺地乱放,程西不好意思问,暗地里却没少偷看。

程西说:“分了吧,你又不喜欢她。”

李孟禹故意逗他:“谁说的,你怎么知道?”

“你跟她在一起不就是为了气你的前男友吗?”也不见得是什么旧情难忘,反正李孟禹就是这么幼稚的人。他觉得好玩,再加上能让不喜欢的人不痛快,这就够了。

李孟禹笑了:“你听谁说我有前男友?”

“到底是不是?”程西要追问,可是李孟禹还是顾左右而言他,于是他就挂了电话。

后来李孟禹的女朋友到处骂他是抢男人的小三,程西几乎是麻木的。一来人家说的是实话,他没有反驳的余地,再者没有什么比寿衣花圈更吓人的了,也没什么能比李孟禹的态度更让人绝望。被人背地里戳脊梁骨么,倒是比小时候那些妒忌他成绩好而把他书包往水沟里丢的事无伤大雅得多。

反正他也根本不在乎他们。

至于李孟禹非要谈着个女朋友,他也没多发表什么意见。反正睡多了以后他发现梦中的“天仙美男”也不过尔尔,现实与幻想的差距还是相当大的,再喜欢的脸看多了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再者他发现李孟禹这人秉性恶劣,谁要跟他处得长久恐怕都受不了;他也自觉自己没有多招人喜欢……程西确定,他们很快就会厌倦对方的。所以,那就让他们更肆无忌惮地纠缠和热吻吧。

有一阵子,不知怎么的,程西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来。他请了三天病假,一周没有去上学。后来李孟禹到他家里来了——那是他第一次去到程西家里,也是唯一一次。阴森森的双层复式套房,大得有点不近人情,家具却又太少了,而且都很旧。所有的窗子都拉着窗帘。

李孟禹进了他的房间,他从没有想过程西这个外表看起来那样干净利落的人,房间竟会这样杂乱。几乎没有任何一件物品待在适合的位置,而且还又脏又臭——以李孟禹的标准来说。

房间里没有坐的地方,李孟禹只好坐在床沿。他被烟味逼得打了好几个喷嚏,告诉程西他跟女朋友分手了。

“我真是太幼稚了。”他喃喃道,接着重复了好几遍,语气里不乏悔恨的意思。他用一种略带歉意的目光盯着程西看。他又打了一个喷嚏,所以他站起来去开窗了。

程西顿时烧得满脸通红,他觉得很羞耻,也很愤怒。他真想对李孟禹说:“你别想太多了,我也并不是很喜欢你。也许曾经喜欢过,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算你要干一些蠢事,也不会妨碍我们快乐地睡在一起,以及在必要的时候一拍两散。可你要是干了蠢事还要后悔,你就真是个混蛋。”

【原创】刀锋-3

去还是不去,是个问题。

事已至此,程西觉得临时变卦好像显得他在心虚。毕竟,说到底,他和谢垣当然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李孟禹心里没有这些弯弯道道,所以照他的想法,程西这种时候竟还大刺刺地跟着那个姓谢的一起往外跑,简直是脑子进了水,明摆着要故意气人。

他郁闷得不行,看严嘉川就更不顺眼了,让他别在屋里吸烟,也少把朋友往他这里带。

严嘉川说:“我在我房间里吸烟,我同学也在我房间里,根本不妨碍你。”

“你们很吵,把房子弄得乱七八糟,而且你身上很难闻。”

严嘉川沉默了一会,试图找出一句最有力最难听的话来反驳他,终究是没找到,他说:“我本来是不想住在这里的,要不是怕麻烦我哥我早就搬出去了。”

“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李孟禹说,“我也一样,要不是看在你哥的份上,我早就让你滚出我家了。”

程西在火车上,他当然想不到自己前脚刚离开,那两个人就迅速撕裂了表面上的和平关系。因为抢不到卧铺,他坐在椅背和座板呈九十度的座位上打了一整夜的牌,打到后半夜他眼皮都睁不开了,只记得自己一直输钱,还好赌得不大。等到那几位牌友也都困得拿不起牌时,程西彻底陷入了昏睡中。

趴在桌子上醒来以后,程西发现自己的脖子落枕了,酸痛难忍。他一边揉自己的后颈,指着桌上的包子说:“你给我买的早餐?”

谢垣在吃面条,他说对啊,“还好没给你买面条,这面条难吃死了。”

“是吗?我试一下。”

“哎,你刚开始不是说你那谁不一定乐意你寒假跑出来吗?”

“我真要来他也不能说什么……我觉得还不错。”

“给你吃要不要?我没吃两口。”

火车驶过大片荒芜的原野,两人携行李下了车,又坐上了公交。在程西被颠得晕头转向时,他们终于在日暮黄昏时抵达了目的地。公司那边给他们分配了宿舍,程西谢垣另外两个校友分到了一个屋。

晚饭后谢垣精神百倍,要拉着程西去逛逛夜市。程西说这有什么好逛的,所谓“地方特色美食”搁哪个地方都差不多。

谢垣说他太没有生活情趣,到时带些特产回家也不错啊。

李孟禹对什么特产肯定没兴趣,不过他弟也许……

“咦,你还有个弟弟,亲弟吗?”

“是啊,”程西说,“不过我们不是很亲。”

程西打电话给严嘉川,旁敲侧击地问李孟禹怎样了,生气了没有,但又不好意思直说,而严嘉川呢,一提到李孟禹他就没话,两人话不投机,说了没几句就挂了电话。

这几天李孟禹一直没找他,程西想不明白的是,他是太忙了还是在生气?前者是很常见的,他们在一起六七年,早就过了所谓的热恋期,有时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联系也常有。要是真生气了怎么办?程西想不出来哄他的办法,也不觉得自己应该道歉。他只好沉默等待,等李孟禹气过了,再来找自己——多少年来他都是这样默默地、虔诚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爱着他。

宿舍窗台上摆了盆半死不死的小盆栽,程西举着手机摆拍了半天,发了条一人可见的朋友圈,思来想去也就配了三个字:“天好冷”。

果然,没几分钟李孟禹就发信息过来了:“你没衣服穿?”

“不是。我这里下雪了……”程西顺着话头说起来,两人“前嫌顿消”,愣是捏着手机躺在被窝里聊到了半夜,两点钟程西还爬下床去找充电宝。真像热恋中的中学生啊……程西想。

“靠,我喊你十遍了你都没反应!”第二天谢垣把他晃醒的时候程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脸还被手机砸得有点疼。

说起来他跟谢垣却不是一打头关系就那么好的,早先两人虽然是室友,床头床尾对着睡了三年也没说过十句闲话。程西每天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不归——本来就学业繁忙,剩下的时间多半都在和李孟禹腻歪,真没时间去应付闲暇人等。对谢垣来说宿舍也仅是个睡觉的地方,他每天都有赴不完的约,应不完的酬,程西一度认为他是自己认识过的最标准的花花公子——还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型的,圆滑得让人生厌。

后来有一回两人碰巧参加了同一个研究项目,接触过后程西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看起来平淡无奇的谢垣——你几乎找不到一个比他为人更真挚、坦诚的人了。他几乎从不对人怀抱任何偏见,正是他那样畅快随和、潇洒大方的个性感动了太多的人,像苍蝇一样围在他身边。

程西有时难免把他的“纯粹”视为“头脑简单”的后果,却很难不被他这种人感动。谢垣也知道了总是冷着张脸的程西不像他外表看起来的那样不近人情,两人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朋友。

两人更熟以后谢垣自白性取向,还说:“开始我还想过要撩你,又怕直掰弯没有好结果……后来我才发现我在做梦呢。”

程西想:这种玩笑不合适吧,李孟禹听见了估计想杀人……

他从理智上觉得他和谢垣的关系再正常不过了,又心知李孟禹会不高兴,这种自觉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罪恶感;他觉得这种罪恶感来得全无道理,他不应该时时刻刻被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也不甘心就此疏远了一个好朋友……后来谢垣告诉程西他有了男朋友的时候,程西心里有一种石头落地的感觉,脑子里这些反复的思量也顿时消逝,直到那天被李孟禹“抓包”,他才又绕回来想:他真的做错了吗?

谢垣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打小开始程西就是不苟言笑的独行侠,他向来缺少和同龄人交往的本事,往哪放都是透明人,偶尔能跟另一个同样被人排挤的家伙不冷不热地相处几日,很快彼此又捏着鼻子互相分开。

后来程西懂得了什么叫尊严:就是变得很厉害,然后没人敢看不起你的意思。他成绩很好,在市里的重点中学里,别人在他背后说的所有话中,最难听不过一句“书呆子”。

他讷是讷,却跟书没有关系。相反,在他愣怔的眼神、带着几分迟钝的神情下,是一颗生来就比别人好使的大脑,而不善言辞和交际却是那个千疮百孔的家庭刻在他骨头深处的印记。

他喜欢上李孟禹真的太容易了。早熟的脸孔,好看的笑容,出入无不众星捧月、前呼后拥,偶尔无聊至极也会坐在程西面前,嚼着口香糖,带着善意的口吻嘲弄他几句。

年纪小一些的时候,李孟禹很不知道分寸,性情也比现在恶劣得多,时常玩笑变成了真的恶意,把程西激得满脸涨红,恨不得跳到他身上去揍他。

每当这时,程西就恨透了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把他那张嘴割破,脸也划烂,叫他整日乱说乱笑。梦里他梦见自己拿着刀子对着那张脸刺下去了,但后半截是他扯开了他的裤子,分开他的腿,挺身顶了进去……

次日清晨,李孟禹从窗外路过,随手把一份不无歉意的早餐丢到他桌上时,程西顿时原谅了他,进而一整个上午都心旌摇曳,甚至三番五次回过头去,趁他不注意时看他一眼。

程西几乎不相信自己能同时这么狂热地爱与恨一个人,爱他到想亲吻他的每一根脚趾头,恨他到想要亲手用酷刑折磨他,让他发出一声声动人的惨叫。可他除了漠然以外再也找不出别的表情来应对李孟禹心血来潮的戏弄。

程西猜的不错:李孟禹果然是弯的,且男女不拒。他有一个似友非友的暧昧对象,在隔壁航校念专科,两人和好的时候大概还赶不上吵架时的十分之一,直到后来李孟禹抢了对方喜欢的女生,这段不明不白的关系才彻底破裂——这是程西道听途说来的闲言碎语,也不知道有几成真。

不久后他们成了同桌,程西总是帮他记笔记、抄作业,甚至每天起个大早去排队买他喜欢吃的早餐。逃课被抓帮他开脱,临考前给他讲题,病了就带他上医院……程西简直什么都替他做了。

奇怪的是,李孟禹不爱他,但他完全能看懂程西的眼神,也懂得他那一厢情愿的狂热——狂热到自己几乎要被他引燃,狂热到了让李孟禹有一种很不应该的想法:他总感觉两个人在这段关系里都甘之如饴,并没有谁吃了亏。

有一年暑假,李孟禹喊了几个朋友到他家里去吃饭——那天原是他生日。父母不在家,得意忘形起来几个人都喝高了,李孟禹把醉鬼们一个个塞进出租车里,一转身发现程西还在,抱着路边的电线杆子不撒手。

李孟禹大笑,把手机掏出来:“程西你别动,我给你拍张照……三二一。”

李孟禹去拉他的手,“好了,你跟亲爱的电线杆已经合完影了,快跟我回去睡觉吧。”他知道程西最怕他爸,把醉醺醺的程西赶回家去只会让他挨骂。

但是程西没有反应,他只是愣愣怔怔地盯着李孟禹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吐息全是湿热的酒气。李孟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热得烫手。他看着程西醉得茫然的眼神,突然说:“喜欢我你就追啊,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程西好像没听懂他的话,又好像是在思考,突然间他甩开了李孟禹的手,蹲下身,在路边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吐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