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我的继兄-01

1.
多年以后,莫关山依然能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到贺天那个下午的所有细节。
那时候他还不足十五岁,个头已经很高,身材瘦瘦的,一头天生的红毛十分惹眼。那时候他正在上初中三年级,看大多数人不顺眼,每天都在想办法逃课,并且没有上高中的打算。
那天下午,他和寸头叫上几位“亲信”,约好放学后在校门口会合,预备去寻一帮校霸的仇。但他们左等右等都没等齐人,迟到那小子带来的话是要留下值日。
莫关山被气得吐血,他没听说过混混还要乖乖值日的。就是那时候,他看见一辆漆黑的高级轿车停在了学校门口,周围学生纷纷侧目。

莫关山突然想起昨晚他妈妈叮嘱过,让他放学立刻回家,她要带他见一个人很好的叔叔。
莫关山百般不情愿,到底看在他妈的面子上,跟其他人道了一句歉就跑过去了。
“有钱人啊。”莫关山这么想着,拉开了那辆豪车的车门。然后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黑发,带耳机的青年,坐在后座里闭目养神。

2.
青年的眼睛睁开了,那无疑是一张俊美的面庞。
眉毛黑浓,边缘似刀裁一般齐整,一双细长的眼睛好像从不屑于睁开看人,鼻梁挺直,有点天然上扬的嘴角非但没把这人的气质变得柔和,相反增添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看起来一点都不平易近人的家伙。”莫关山腹诽。副驾驶座上的妈妈见到儿子呆头鹅一般傻着,赶紧给他介绍贺叔叔和贺天。
所谓贺叔叔仿佛早已从他妈的嘴里知道了他的情况,摆出亲切脸孔率先跟莫关山打了招呼。莫关山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拘谨的场合,不冷不热地道了句“贺叔叔好”就没别的话了。
车里的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虽然身边这个叫贺什么天的一声没吭,莫关山还是觉得他的存在感强得令人难以忽视,莫关山端坐着,一动不动,逐渐就分神想起了寸头他们打架的事。
忽然,他摘下了耳机,脸上带笑,朝莫关山伸出手。后来莫关山想,这个动作也许十分自然,一点儿也不唐突,只是因为自己当时正胡思乱想,所以才被吓了一跳。
总之,他被吓了一跳以后莫名地暴躁起来,狠狠抓住了贺天的手晃了两下,立马甩开了。贺天笑起来的样子仿佛换了一副新面孔,眼睛嘴巴都弯起来,简直……好看极了。
“莫关山,关门的关,大山的山。”他几乎气急败坏地说。
“我知道。”贺天脸上的笑容还在,接着说,“我叫贺天,不嫌弃以后就喊我一声大哥吧。”

“这人要脸吗?这才认识不过十分钟,刚刚交换了姓名,您这大哥当得也太自觉了!”
碍着长辈在场,莫关山不好发作,满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神色勉强。
莫妈妈出来打圆场,呵呵一笑说,“这孩子就是这样,性格有点害羞,不爱说话,以后要麻烦贺天多多照顾了。”
“阿姨您放心,我会的。”
莫关山转头看窗外,全假装没听见。

3.
婚礼那天莫关山没有参加,因为算命师傅千挑万选的良辰吉日撞上了莫关山的期末考试。
莫关山没多大所谓,反正他也不喜欢凑那种热闹,但实际上,他对这一桩婚礼没有他对外表露出来的那样不屑。
其实……如果妈妈过得开心,那一切就很好,他相信妈妈的眼光;再说了,以后妈妈不用再打多份零工,他应该也没有每天放学去快餐店兼职的必要了,也挺好的。
除了这些,一个新的未来,新的开端,心里到底还是隐隐有些期待。
而且他最在意的,反而是那个从天而降的“便宜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莫关山想。

第一次见面那天,四人在一家餐厅吃了晚饭,贺天并没有延续莫关山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在聚餐时表现得相当温和可亲,话不多但还算热情,甚至还问了他在学校的功课。
莫关山平时是个坦荡的人,但在那个精致高雅的西餐厅里,在那个一副贵气少爷做派的“大哥”面前,那点羞耻心猝不及防地冒了头,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他有点结巴,“还……还行……不太好。”
贺天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没事,平时多努力。”莫关山几乎以为他要摸自己的头。
一顿饭的时间足够莫关山好好打量贺天的长相了,他发现这个人虽然身姿挺拔,气质成熟,气场不容小觑,若仔细看脸,也能从那线条分明的眉目中找到几分稚气。
应该也没比他大几岁吧。

4.
莫关山正光着膀子,站在全身镜前,极力伸长胳膊给自己的背上药,忽然听到门咯吱一响,转头看到来人,皱眉问:“你为什么不敲门?”
“我敲了,你没听见。”贺天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抱胸倚在门框,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莫关山想要遮一遮自己身上的伤,但又来不及了,暴躁道:“你他妈有事找我?”
贺天勾了勾嘴角,“别太嚣张。我比你大四岁,不多,也够治你了。”
“放屁!”莫关上抓起一件外套披上,冲他说,“你算哪根葱?别指望我会叫你贺天哥哥。”

贺天走上来,一把握住他的后颈,用力将他脸朝下按在床上,反剪住他的双手。“你会的。”贺天说。莫关山虽然看到不到他的脸,但也能想象此时他脸上恶劣的表情,只听贺天接着说,“总有一天,你会心服口服地喊我贺天哥哥。在这之前,让我看看你被人揍成什么样了吧。”
莫关山奋力挣扎,但他光体型就比贺天小了一号,显然无法挣脱,于是破口大骂,“贺垃圾天!你他妈敢不敢放开我!”
贺天如同未闻,淡定自若地扒下他的外套,伸出手指戳了一戳那深色的淤青,果不其然听见身下的人嘶了一声,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贺天放开他,“刚刚你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来了。”
“什么?我操!”莫关山一个翻身坐起来,“是你接的?”
“操什么操?不准说粗口。”贺天语气严肃起来,“小小年纪不学好,聚众斗殴,成绩倒数,你班主任说你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开除了。”
莫关山平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灭绝师太两年前就嚷着要开除我了,不过是想吓唬家长,通过家长间接报复我,用心险恶……”
贺天简直哭笑不得,“人家一老师,为什么对你用心险恶?”
“可不是吗,每次瞎告状,尽会夸大其词,跟你说了也不懂……”莫关山说,“你以前肯定是个好学生吧。”
贺天哼了一声,“你班主任说了,明天让家长明天过去……”
“我日你说啥?”
贺天拍了他一巴掌,挑眉问:“你日谁?”
“我不是我不日了,你他妈说班主任找家长?”莫关山如临大敌,慌张地问,“她真说了?”
贺天点点头,一脸势在必得的神情,果然,下一秒莫关山就用巴巴的眼神看他,“贺天……你你你你能帮我吗?”

5.
关于那一天。
贺天最后还是以大哥的身份去学校听训,与老师深入交流了关于莫关山的情况;贺天还给莫关上腹部、背部的淤伤上了药,以至于接连着两天,贺天都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跌打酒味儿。

贺天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校门口吸烟,等他把第二根烟头碾灭在垃圾箱上时,莫关山顶着一张臭脸从学校里走出来。
一头红毛十分扎眼。
于是贺天亲眼看着他把成绩单揉成了团,一扬手,纸团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垃圾筐里。双手揣进兜里,嚼着口香糖往大门直走过来,一路有三两小混混模样的男生嬉皮笑脸地问,“红毛,考得怎样啊?”他一视同仁地报之一个“滚”字。
“红毛?”贺天把弄着打火机,心想这名字真贴切,接着嘴角勾起一点笑:真是小孩子心性,自己这个年纪时,远没有他那样傻气吧。

“喂!你怎么在等我?”莫关山嘟囔了一句,“还以为你走了。”
“你去办公室找我了?”贺天顺口一问,没想到这人立马炸毛起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谁他妈找你了。
“你不要反应那么大,照理说,青春叛逆期这两年也差不多完了吧……”贺天摸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道。
“老子才不是叛逆期!”莫关山说,“纯粹看你不爽而已。”
贺天仗着身高优势,伸手勾住他的肩膀,朝他一笑,“是吗?”
莫关上只觉得热气喷在自己耳朵,想躲又躲不开,“别勾肩搭背,我跟你很熟吗?”
“都一家人了,你说熟不熟?”

“咦?老大不是说今天去打球吗?”
寸头朝那个男生嘘了一声,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个背景,神秘莫测地说,“老大被他的老大带走了。”

6.
莫妈妈盛装打扮,戴着一顶漂亮的礼帽,对莫关山说:“妈妈出门的时候,你要跟大哥好好相处,多听贺天的话……”
“知道了。”莫关山漠然点头。
这时莫妈妈又对站在他身后的贺天露出一个拜托了的微笑,贺天也会意点点头,“爸,阿姨,你们放心玩,家里就交给我了。”
莫关山翻白眼,心想:“什么叫‘家里就交给我了’?贺鸡巴天明明是个能把牛肉炖出屎味的生活残障。 ”

大门那边刚合上,莫关山立马回房,啪得把房间门关上、反锁,开电脑,那边手机上马上联系寸头开黑,几步动作一气呵成,半口气也不带喘的。
临近中午,莫关山听到震天的门响,他把那局打完了才开门,看到门外黑着一张脸的贺天,比他更凶,“什么事!?”
“做饭!”贺天也不跟他啰嗦。
“凭什么?怎么也是你做吧,你是不应该照顾……”莫关山话说到一半,就被贺天揪着耳朵拎进厨房,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做饭。”
“不会点外卖?”
“吃腻了。”在学校吃外卖吃到吐,回到家里吃什么外卖?

莫关山十分不情愿地套上围裙,熟练地操作着灶台,拧开煤气,打开冰箱把食材拿出来解冻,一边说,“我爸以前可是非常牛逼的大厨师——”他说到这儿话音一顿,回头看见贺天正定定地盯着他,顿时没了声。
贺天脸色平静:“继续说。”
“不说了。”莫关山朝菜篮子一指,“别等吃啊!过来帮忙。”

莫关山只煮了两个菜,一菜一肉,其貌不扬,但贺天吃得津津有味,视为人间美味,最后差点连菜汁都给喝了,笑眯眯地冲他说,“不错不错,毕业后直接去新东方得了。”
“滚!”莫关山叼着筷子含混地骂了一句,“有得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心里却莫名地烦躁起来。他洗碗的时候想,烦什么呢,不是早就做好不上高中的准备了吗。
等他洗完了,才想起来为什么做饭是他,洗碗也是他?气呼呼地进房间继续打游戏。

约摸三点钟,莫关山玩了大半天游戏,两眼酸涩,正打算睡一会,谁知门外又砰砰响。
“午觉睡醒了吧?”贺天问。
“老子没睡。”
贺天一副我管你睡没睡的表情,直接推门进了他的房间,吸了吸鼻子,觉得屋里空气沉闷,哗啦一声开了窗,“学校这个点就开始上课了,睡没睡也要保持清醒。”
莫关山满脸疑惑,“你他妈脑子进水了?”
贺天在他的书桌前坐下,眼睛在他那些游戏装备上扫过,“你每天去兼职就为了买这些?”

莫关山赶紧上去把他那些宝贝儿收起来,“关你屁事!”
“那倒是。”贺天同意,把他的桌底下的书包拿上来,拉开链子。莫关山扑到他身上抢过来,贺天抱住不放,两人争来夺去,里面的书就掉了一地。
莫关山皱眉,双手揪住贺天的衣襟:“你他妈到底想干嘛?”
贺天气定神闲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面颊,吐字清晰地说:“治你。”

7.
“你的钥匙在我手里,没我的同意你不能出门。”贺天半躺在客厅沙发上,望了一眼那满脸不服气,正张牙舞爪的小孩,悠悠地接下去说,“这六百一十五块五是你的全部资产吧?我在音响下面摸到的,暂时也先归我保管了。”
“贺鸡巴天!”莫关山火冒三丈,几乎要抄起屁股下的小板凳往他脑壳上砸,“我揍你!”
贺天仔细把钱叠好,塞进自己的钱包里,指着自己说:“来。”
莫关上望了一眼那棉体恤下八块鼓胀的肌肉,气鼓鼓地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过两年,我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你现在最好也别轻易出门,不然老子叫我的小弟把你堵在小巷子里群殴……”
“如果这种无谓的意淫能让你感到快乐,那你就随意想象吧。”贺天把眼神从时尚杂志上挪起来,瞥了他一眼。

杂志封面是一个四舍五入就是全裸的女人。
莫关山暴怒,跳到他身上乱捶,“狗贼,把我的钱交出来!”
贺天推开他,怒道,“滚下去。”
莫关山顿时有点怂了,乖乖坐回小板凳上,接着又后知后觉自己的怂劲儿,有点不服气,就在课本的人物插图上乱涂乱画,画得奇丑无比,还写上“贺鸡巴天”四个大字。
贺天抚额,把杂志倒扣在茶几上,接过他的习题册,百般无奈:“莫关山,你就不能有十分钟是集中注意在学习上的?”
“不能。”莫关山上说,把课本插图推到他面前,“看这个像你吗?”
贺天看也没看一眼就推开了,正襟危坐起来:“我问你,为什么你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

“我不想学习。”莫关山说,“为什么要集中注意力学习?”
“哦,为什么不想学习?”
“这不废话吗?有谁喜欢?”
“你说得对。”贺天说,“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人断网,顺便把你手机卡也停了。”
“我学还不行吗?”莫关山急道,翻开课本一边装模作样地看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我要告诉我妈,你在家里压迫我,虐待我……”
莫关山看到贺天没理他,自讨没趣,干脆住嘴,盯着窗外发呆。一个小时以后,贺天坐起身问“我杂志都看三本了,你怎么还在这一页?”
“我看不懂,你让老子看一年也是这一页。”
贺天啧了一声,居家服里的两条长腿窝起来,拿过他手里的作业,“我看看……不会吧?你连串并联都不懂?”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撇了莫关山一眼。
“谁说我不懂?老子还没开始学。”
“自尊心还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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