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小饭馆-04

贺天不经常去家里的公司,但人人都知晓大老板贺呈家里有个少弟,眼看这青年与贺呈的相貌气质有五六分相似,前台不无恭敬地亲自将他领到办公室门口。
“有事?”
“哥,你能借点钱给我吗?”
贺呈摘下金属细边框眼镜,眼神从笔记本上抬起,漠然瞥了来人一眼。
贺天也不介意他的怠慢,自顾自往沙发扶手一坐,“我真的急用,我有个朋友要开餐馆,一切都准备好了,就是缺钱。”
“莫关山?”贺呈轻轻吐出三个字。
贺天点头。
“刚被要爱到地老天荒的小情人甩掉,这么快找到下家了?”
“他不是,他是朋友。”贺天的语气依旧沉稳。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上去揍他哥几拳,只是当下有求于人,难免要忍辱负重。
“我早就说过,你跟那小子能谈三五年不断,你用八抬大轿把他娶回家我都没意见。”贺呈的表情还是冷冷的,语气却松动下来,“二十岁出头的小青年,荷尔蒙分泌旺盛,脑子一塌糊涂,这些都不足为奇,只要你不出格——”
贺天打断他:“我不是专程过来受教训的,你要是肯借钱,我听你讲到尽兴为止都无所谓,不肯我就先走了。”
贺呈嚯地站起身:“你到底在倔什么?因为点见不得人的小情小爱,把整个家弄得鸡飞狗跳,让爸妈伤心,给外人看笑话,你不脸红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坚持的那些东西渺小又可笑,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兄弟俩向来不对盘,贺天根本懒得与他争辩,“我不认同你,还有,莫关山是朋友。”
“你在逃避吗?真不像我弟弟啊。”
“我没有。”
贺呈双手一摊:“给我一个借钱给他的理由。”
贺天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利息随你算,他回本了就还你,还不上算我的。”
“那个莫关山我见过了,比上一个还不济,目前也看不出有什么商业才能,我不干赔本的投资。”
贺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好歹克制住了怒意,勉强心平气和下来。“我回家。你借钱给他,我就回家,一切听你的。”
“你拿这个威胁我?”贺呈重新戴上办公的眼镜,语气又恢复成了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一副送客的姿态,“我倒是好奇你还能撑多久。”
贺天没冲上去跟他哥打起来,不是顾忌什么长幼尊卑有序,实在是考虑到自己没有胜算。他站在烈日炎炎的街头,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狠狠吸着手里的半根劣质香烟,心情糟到了极点。
已经彻底入夏,正是大马路上能煎鸡蛋的时节,午后逗留在户外,即使站定不动,汗水也能哗啦啦沿着脖子流到脊背,不一会儿,贺天身上的衣服就被汗水洇湿了,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他的童年不乏孤苦凄凉——父母分居两地,满心眼只有钱权,大哥是他最亲近的家人,却也只管不教,更别提多余的关怀照顾。贺天混在那群简单开朗的少年同学中,偶尔难免感到落寞,后来他才知晓,世界上原有不少人为了柴米油盐就不得不殚精竭虑,日夜奔波疲劳,根本没有闲暇去自怨自艾。
无论如何,他再也不想看到那个明明努力又执着却总是被辜负的男人,那样小心谨慎地活着,为了恶人的蝇头小利折腰了。
他一定要为他借到这笔至关重要的钱。
见一拉开门,抬眼看清来人,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僵持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两人不尴不尬地在客厅里坐着,见一神色纠结,斟酌许久才打破沉默:“要茶还是啤酒?”
“你不用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贺天接过见一递给他的冰饮,“我不是来找你算旧账的。”
“哦那就好。”见一释然,大概是觉得自己应该主动说点什么,讪讪地提起旧事,“以前全是我的错,我那时刚跟我的前男友,不对,前前男友分手,打击太大,一时神智不清,脑子被屎糊了,才会接受你……”
贺天瞪了他一眼。
见一后知后觉自己在越抹越黑,赶紧改口,“我不是说你很差劲,我的意思是,我当时太轻率了,不负责任地开启了一段关系,开头就错了,后面才会步步错,真的……很对不起。”
贺天喝了两口,啪一声把啤酒搁到桌上,面无表情道:“你是够轻率的。”
见一咳了一声,双手捂住脸:“没有办法……唉,我还是,我果然还是喜欢他。”
贺天的脸色不好看,半晌才纡尊降贵地开口:“那现在呢?”见一不明所以,贺天提高了声调:“我说,你跟你成天忙着要倒贴的前前男友,现在怎样了?”
“他啊,呃……我觉得他好像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活该。”贺天闷哼一声,十分突兀地问,“你有没有钱?”
前男友上门索要分手费——这叫什么事儿?见一惊诧,“贺天你不是走‘豪门阔少’路线的吗,能不能有点风度?”
“想什么呢!跟你借钱。”
开业前夕,贺天和莫关山忙得脚不沾地。店面是装修好的,合同一签下来,两人立马动身购置前厅和内厨的装备,一边找广告公司做门头,找人设计海报和宣传单,同时要搞定工商和卫生部门,还要兼顾招收员工。
白天是寸头和小惠在发传单,夜晚大老板亲自出动。贺天表示打死不去,莫关山自然也没指望他,但他前脚刚踏出门,贺天就一步不落地跟上了。
莫关山悄悄勾了一下嘴角,“你来干嘛?”
“散步。”
“……贺大傻子!”
贺天问:“为什么不找学生发?不是一天一百吗?”
“一百很少?”莫关山反问,“再说了,学生不靠谱,就会把你的单子往垃圾桶里塞。”
“典型的穷人思维……你找三五个学生,就算有偷懒的,怎么也比你一个人单干强多了,还能躺在家里看电视。”
“是是是,你最阔。”莫关山想揍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那天你上哪借那么大一笔钱?”
贺天弯腰捂住侧腹:“……我现在只剩下一个肾了,你要好好对我。”
莫关山炸毛:“放屁!你的狗肾能卖七八十万我把你整个人拆成零件卖了。”
“你不信今晚回去我脱给你看,刀口还没愈合呢,血肉淋漓的,你看了可别哭。”
“来啊,当街开演,看能不能给我们饭店长点人气。”莫关山不依不饶,“老实交代,到底哪来的钱?”
贺天说少啰嗦,他找人借的,放心用就行了。
“我记得你之前说没脸见朋友,不会去借高利贷了吧?”莫关山想起一些坊间传闻,什么赌博欠债,逾期未还被剁手之类的,顿时有点发慌。
贺天百般无奈:“跟我哥要的。”——他实在觉得跑去跟闹掰了的前男友拿钱太窝囊。莫关山虽然满腹狐疑,倒也没再说什么。
莫关山费力扯出微笑,朝来往行人手里塞传单,遭到白眼无数,贺天原本只是旁观,后来莫关山被拒收的次数渐多,终于恼了,把一大沓塞到贺天手里,指着人来人往的商场大门口放话:“你去那边,发不完今晚别跟老子回家!”
贺天很大不情愿地去了,半个小时后回来报告说发完了,莫关山简直难以置信:“你没塞垃圾桶吧?”
贺天苦笑:“我至于吗?好歹是我们的店。”
“我的店怎么成你的了……”莫关山小声嘟囔,再掏出一沓,很快贺天又发完了,莫关山不信这个邪,跟贺天换了位置,结果还是贺天发得快。
“真相就是……你笑得不真诚。”贺天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不要总是一脸凶相。”说罢要扯他的嘴角。
莫关山打开他的手:“滚!”
开业前莫关山招到了一个辅助厨师,一个洗菜切配,打杂和服务员数人,贺天毛遂自荐做了柜台,寸头跑腿,惊喜的是前东家的店里送外卖的小张也决定跟着他干。
连发半个月传单不是白忙活,因为开业前几天的极大优惠,客人一时爆满,莫关山干劲十足,根本不知疲倦为何物。此前贺天以为前台是闲职,结果他发现客人屁大点事都找他,什么上菜太慢,空调过冷,厕所在什么位置,能不能打个八折……他全程礼貌周到、耐心有礼,半天下来两腿发麻,脸也笑僵了,这才后知后觉上来找麻烦的那堆女孩子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贺天受不了:“招人!我们缺人手。”
莫关山坚定否决:“新店前几天人气再旺都不过分——这根本不是正常经营,我们在赔钱,缺不缺人以后就知道了。”
一毛不拔铁公鸡,就是莫关山,贺天腹诽,接着笑眯眯朝小张招了招手,“帮我拿瓶水。”
小张黑脸,“以为自己是老板娘啊,老是使唤我……”
一天的忙碌终于结束了,莫关山确认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把门关上那一刹那,身上的担子也似乎随着落锁的声音暂时卸下,顿时连端平的肩膀都垮了下来。他背倚着门,懒懒地说:“果然当老板就是不一样……”以前只用管菜做得好不好,现在万事万物都恨不得亲力亲为,累是一码事,但这种一切握在股掌之上的感觉真爽啊。
贺天会心一笑,打趣说:“我们简直就是破产兄弟。”
“什么?”莫关山显然不懂这个梗。
贺天扯住他的胳膊:“回家了,傻站着干嘛。”
莫关山乖乖被他带着往前走,兴许是太累了,他简直想挂在他身上。“哎,你刚说什么兄弟是什么意思?”
贺天凑近了,认真地对他说:“就是啊……”
蛇立被烟灰缸敲成了脑震荡,他到医院复诊拆除绷带,进地下车库取了车,正要开回家,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车窗外是叼着烟的贺天,蛇立环顾四周,发现这小子是单人匹马上阵。
“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蛇立歪头一笑,从车子里钻出来,“我跟那小子的过往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贺天丢开香烟,眼神深沉而幽冷,死死盯住他,“以前的事我管不着,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我管定了!”
“哇,真感人啊。”
贺天突然出手捞过他的肩膀,扬手一拳正中面门,蛇立顿时喷鼻血,但很快缓过神来,不在意地用手背擦了擦鼻子,满脸戏谑:“我说,你出手有点重啊……”话没说完立即反击。
蛇立躺在床上半死不活那会儿,贺天忍住了没动手,此时压抑已久的愤怒得以释放,通通争先恐后涌上头脑,贺天迎着头一招得胜的势头,一下子占尽上风,毫不费力地把蛇立制在地上。
贺天掐着他的脖子,正考虑先从哪里下手好,忽然颈部一凉,像被什么金属锐物抵住了,只见蛇立露出一个狠厉的笑:“脖子别乱动哦。”
是一根长铁钉。
贺天掐住他的脖子的双手紧了紧,脸上丝毫没有惧色,只是眼神更加阴鸷:“有种你试试。”他一字一顿地说。
开门声响,盘膝坐在沙发上的莫关山头也没抬,“给你放假不好好休息,跑去哪里了?”
“你是在关心我吗?”贺天的声音染了点笑意,听起来隐约有些暧昧。
“想多了,你个混蛋。”莫关山一转头,顿时吓了一大跳,指着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问:“你他妈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去了?”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贺天随口一说,倒也没打算反驳,莫关山却已经上前来,握住他的手腕细看。贺天失笑,“伤得不严重,就是医生小题大做,绷带打得太夸张。”
“你这狗鸡,没事你会把自己缠成这样!”
“别太心疼我。”贺天笑着说,“放心,我一只手也能操作电脑和收银。”
莫关山要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气傻了,恶狠狠地说:“明天不准去上班,老子要狠狠地扣一笔你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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