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小饭馆-02

“哥,今天不回去?”小张看见莫关山进来,忙要掐烟。
莫关山确实不爱闻烟味,但近来都习惯了,摆摆手表示不介意。“抽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快感?”
“哎!这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说得还挺玄乎……”莫关山不是没抽过,他还上学那会儿,是威名远扬的校霸,抽烟纹身都是混混的标配,自己背地里吸了好几回,奈何每次都被呛得死去活来。
“你小小年纪还是少抽点吧。”莫关山心不在焉道,脑子里神游万里。
小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莫关山回过神来,忽然对他说:“一个男人喜欢男人……就是搞同性恋,你怎么看?”
小张的脸色瞬间煞白,有那么一瞬,眼睛里仿佛要挤出泪来,半晌才可怜巴巴地说:“老大,我……我喜欢那个,那个小惠来着……”
莫关山往他脑后招呼了一巴掌,喝道,“想什么呢!我他妈也喜欢女人,就问问你的看法。”
小张顿时如释重负,捂着脑壳说,“这不是腐朽资本主义世界的陋习吗?我们质朴无华的底层人民不兴这种玩法。”
“有道理。”莫关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说为什么有人放着好好的女的不喜欢,走这些歪门邪道……”
“人家乐在其中嘛。”
放屁,他可看不出有什么乐处,都被逐出家门了,无奈痛苦他倒是看到了。
“躲在这里偷懒被我抓到了。”门开了,一个身着崭新厨师服,拎着锅铲的男人笑嘻嘻地探身进来,“莫哥,你过来看看这炉子出了什么问题。”
莫关山在背后竖了个中指,偷你奶奶个懒,这就是店里的默认休息时间。
“……你在干嘛?”莫关山眼看着昨天才上任的厨师刀功熟练地削出一朵胡萝卜花,摆在椭圆盘子的尾部。
“摆盘啊。”他一边用五彩酱料在盘沿即兴作画一边说,“好的摆盘才能让顾客记住我们的菜品。”
“我们做的不是家常菜吗?”
“家常菜有也普通家常菜与精致家常菜之分。”
精心摆盘确实能减小份量和增加美观度,不过加上边角用料和人工,最终成本肯定比原来高。莫关山深吸一口气:“客人会认为你想用这种小花招节省成本,一旦他们发现份量变小了……”
“那种会因为少了两块肉大发牢骚的顾客,我们可以放弃他们。”
“你去做市场调查,看看上我们店的客人倾向于大份量还是美观。”
“他们当然会选份量,但实际不是那么回事,从长远角度来说,顾客的档次是由我们的饭店和菜品决定的,如果你不改变,就永远只能给为了两块肉斤斤计较的客人做菜。”
“我说不过你。”莫关山说,“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一套我七八年前就试过了。”
谁喜欢一天到晚在炉火炒锅面前翻飞锅铲,热得汗流浃背,熏得满身油烟,坐公交回家别人都避着你点,免得沾上味儿,谁不喜欢捏着小刀削点花草果蔬,戴着塑料手套布置菜碟,但他知道挣钱之道怎么走,从端盘子打下手爬到主厨之位,亲身实践积累下来的经验可不是吹的。
晚上八点半,有客人在菜里吃出了一根头发,客人当场发飙,坚决要求重做。
没踏出门的莫关山就这样被拽了回来。
他把鱼焖上了,忽然想起点什么事,掏出手机给贺天发短信,“晚半小时回。”发出去立马后悔了,凭什么他要跟贺天汇报行踪,怎么想都太奇怪了吧。
今天的午休时间全在跟新厨师扯皮,一天忙下来莫关山简直累趴,在楼下便利店喝了罐冰啤酒,终于感觉重新活过来了。
天渐渐热了,老城区里虫鸣声越发聒噪,彻夜鸣响,吵得莫关山脑壳疼,他想到家里冰箱空着,干脆提了两箱啤酒上去。楼道里一片漆黑,这破楼的大门好不容易修好,灯又坏了,一会儿又是下水道出问题,迟早要拆掉。莫关山正摸黑上楼,忽然手机响了,他看也没看就接通了电话,用脸和肩膀夹住手机,口气十分不耐烦:
“啰嗦死了,我这就到。”
“关山……”
“妈!?”莫关山立马换了一副口气,“我以为是我室友打电话催我,那家伙很烦人。”
“你上次说,从来不打扫卫生,乱拿你东西那个?”
莫关山说那人早被他赶走了,这都不知道换了几任租客了。
莫妈妈独自在城东生活,他妈退休了,年纪大的人念旧,说那边的邻居街坊都互相认识,住习惯了,一直不肯搬过来,打电话说近来心脏有些不舒服,问什么时候有空陪她上医院做个检查。
莫关山说明天就去。
“不用麻烦,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等你放假再说吧。”
“妈你说什么呢,这叫什么麻烦?”莫关山提着两箱啤酒,根本抓不住钥匙,用力拍了拍门,很快就有人开了门,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莫关山挂了电话,满脸倦色,一言不发地脱掉外套甩在沙发上。贺天赶紧把他的外套拎起来挂上。
“我那衣服只在路上穿。”
“是吗?”
莫关山没理他,就要进房间,贺天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莫关山懒懒掀起眼皮:“什么我怎么了?”
“你最近每天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贺天皱起眉说。
“错觉吧,我每天都这样。”
“你就是嘴硬。”贺天啧了一声,“我听小张说你们店里来了个新厨师,占了一把手的位子?”
那个大嘴巴!莫关山问:“你什么时候跟他那么熟了?”
“我们一天见两次,见几百回了。”贺天说,“别转移话题,是不是那家伙排挤你?”
“我像那种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吗?”
“不像。”
算你小子会说话。莫关山抱着胸倚在门边,凝眉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可能是我心胸狭隘,反正就是很不爽,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贺天总觉得莫关山要么面无表情,但凡做表情就是在皱眉。“我能想象……你要是不爽干脆别干了,自己开店当老板,肯定比你现在挣得多。”虽然开店会很累,但莫关山现在也没闲到哪里去。
“说得真有道理,你出钱是不是?”
“……”贺天说,“钱不是最重要的,你有手艺有经验,还有我,我可以帮你,我们合伙干。”
莫关山摇头:“我不要你,我只要钱。”
贺天一时无言,他以前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大概就是钱了,偏偏要紧的时候没有。
“你就甘愿一辈子给人家卖命吗?”贺天循循善诱,“你看你从早忙到晚,一年到头没几天空闲,就为了领你老板给你那几千块钱工资,真的太没意思了。”
“我过我的日子,有没有意思我说了算。”莫关山冷冷地说。
“每天为了枯燥无聊、周而复始的工作累到趴下,我觉得是不可能有意思的。”
莫关山突然上前揪住他的衣襟,抬头看着比他高半个额头的贺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爱怎么过怎么过,轮不到你对我指指点点。”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操蛋了,工作也好,生活也好,总有人对他指手划脚,真让人受不了。
第二天,莫关山带他妈到医院做了点常规检查,一切正常,医生甚至表示该女士心脏功能稳健。
莫关山安心之余又满腹狐疑,毕竟他妈从不轻易麻烦别人,如果真是她口中说的“一点小问题”,多半根本不会提出来。
于是莫关山又请了假,非要给他妈挂大医院的专家号,经权威医生诊断才放下心来。
把他妈送回家以后,已经过了正午,虽然今天已经请了假,莫关山到底放心不下,还是坐车去了店里。
今天是周末,饭店客人明显增多了,请了附近学校的学生过来兼职,每日结账的那种,个个笨手笨脚,但远胜于无。厨房里正忙得团团转,打杂的从服务员手里接过单子,急哄哄地喊某个师傅多做一样什么菜,新厨师在学着烧饭店的招牌菜。
“小莫啊,这么多年,店里都多亏你了。”老板吸了一口烟,“我老了,干不动了,打算把这家店交给他打理,你觉得他怎么样?”
莫关山顿时懂了,他之前听小张碎嘴说新来那位是老板的亲戚,他还不以为然,心想到时营业额往下跌,就是老板亲儿子都没用,现在才晓得人家不仅要占他的头灶,且要当他的老板。
莫关山中肯地说:“手艺不错,比我在他那个年纪要强。管理方面……也有独到之处。”
“那小子是可塑之才,就是欠了点火候。”老板说他刚从学校毕业,性格难免轻狂,以后全靠他扶持。
有那么一瞬,莫关山简直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古装剧,成了什么摄政大臣。
“他嫌我的店不够档次,估计一接手就会从门牌到地板翻新一遍。”老板无奈地笑笑,“年轻人有心思折腾也不是坏事,我是不想管了,以后得靠你多多指点,把店继续开下去。”
莫关山不知该答应还是拒绝。他干了七八年的店,整个后厨都是他的班子,日后一整改想必支离破碎,自己会不会处境尴尬?
但总不能像贺天说的那样,潇洒甩手不干,白手起家创业。他固然很想——更确切地说,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属于自己的店做准备。
十八岁那年,他在蛇立家的饭馆工作了三年,自认为摸清了一家饭馆的所有运作流程,找了几个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年合伙开店,赔了三个月的钱,同伴跑路了,剩下莫关山背着十几万的债款走投无路。
他不敢把这事往家里说,还好遇见了现在的老板替他垫了钱,他心里对这位老板常怀感激之情,一切能帮能做的都尽心尽力,唯有这一次,他开始动摇了。
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他还没有存够钱,远远不够,也没有遇到合心意的合伙人,没有好的铺子,但万全的时机也许永远不会到来——难道这样他就永不开始了吗?
凭什么他只能在别人背后支持助力?他也怀着未实现的梦想啊。
又下雨了。
春夏之交没完没了地滴雨,莫关山正要拉起帽子冲过去,忽然瞧见屋檐下,霓虹灯光招牌边立着个黑色的细长人影,手中拿着一把长雨伞,也是黑的。
“喂,你在这里干嘛?”
“接你啊。”贺天说,“我知道你没带伞。”
“你怎么知道?”
“你家里就两把伞。”贺天把伞撑开,走到他面前,朝他一笑,笑容好看极了,“考你一个问题,今天是什么日子?”
莫关山有点摸不着头脑:离清明节不是还有小半个月吗?元宵和清明之间能有什么节日?难道是情人节?不对,他在想什么鸡巴……
“是你生日啊,傻子,就知道你记不住。”
莫关山太惊讶了,贺天说看过他的身份证。
“生日快乐。”
今天确实挺快乐的,虽然照例很忙很累,但他做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莫关山忍不住问:“你是记住了每一个看过身份证的人的生日?”
“当然不是。”贺天顺手勾住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坏笑,“你是房东嘛,当时想要多记住你的关键信息,不然上当受骗怎么办。”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子生日你就不能说点中听的。”没等贺天说话莫关山又说,“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去找朋友……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些富家子弟不是喜欢成群结队出没吗,找不到一个愿意施舍你几碗饭的?”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你不是在英国什么什么商学院上学吗,一听就阔佬云集——”
“有很多。”贺天说,“我有很多朋友,但是我嫌丢脸。”
“看不出来啊,你也有脸皮薄的时候。”
贺天握住伞柄的手用了很大力气,手背上青筋暴露,如果莫关山转脸看,就会发现贺天几乎是一副咬牙切齿的神情。“他出轨了,我前脚刚为他出柜,结果他就出轨了,我的前男友。”
“太他妈惨了!”
“我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们的事,我这辈子的脸都被他丢光了。当初我哥说我们绝对处不过三年,我还信誓旦旦地说……你不用忍,想笑就笑吧,我自己也觉得很他妈搞笑。”
莫关山拍拍他的肩膀:“算了,不笑你,挺心酸的,真的,这是我听过最惨的故事之一。”
贺天转过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汹涌着怒意、委屈,这是他第一次对人倾诉这件事。
那是他的生命中的第一个情人,他满心欢喜,以为他们将有很长的路要走。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不接受任何白眼和反对,他认为爱情如果不能理直气壮,就不算真正的爱情。
于是贺天义无反顾地对家里出柜,他想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想要把一切好的都捧到对方面前,但本该站在他身侧的人却从背后捅了他致命的一刀,让他在家人朋友面前丢尽颜面。
只有细雨斜斜地下,无声滑落在伞面上,街上空无一人,沿街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三两盏苟且残存,也都一明一暗,行将就木。远处则只有深沉的幽黑。
恍惚之间,莫关山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同样遭遇背叛,满脸悲切,孤独又无助,多么招人心疼,于是他张开手臂,虚虚抱了一下贺天,拍着他的背低声说:“没关系,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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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小崽种CakesAndAle 转载了此文字
    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