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小饭馆–08

莫关山从主治医生办公室里回到病房,沉着张脸,一语不发。
离窗户最近的病床上,一个苍白的女人靠坐在床头,她身上披了一件宽大的棉服,轻声开口:“关山,帮我接杯水。”
他把水杯递到出水口下,半弯下腰,饮水罐咕噜咕噜响了几声,不知不觉热水已经漫出杯沿,床上的莫妈妈叫了一声:“关山!”他这才如梦方醒,发现热水烧灼着自己的皮肤,他的手腕控制不住一颤,杯子落地,哗的一声碎掉了。
倒霉死了!莫关山往门外冲,正好跟送饭过来的贺天迎面相撞,莫关山错开一步,看也没看贺天一眼,直往走廊上去。
贺天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照例问上一句:“阿姨今天好点了吗?”
莫妈妈点点头,说今天好像是没有昨天难受了。贺天还想再说点什么,她却指着门外:“你去看看关山吧,他的手好像烫伤了。”
半个月前,一个平静的夜晚,两人在梦里酣睡,忽然接到莫妈妈的电话,她说自己吐了半夜,甚至呕出血丝,两人连夜把她送进医院。现在她的病情日渐严重,一点也没有要好起来的意思。
莫关山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槽边冲洗,贺天扣住他的手腕,仔细端详了一会那通红的手背,幸而伤得不严重,他说去给他买药膏。
“不用了。”莫关山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两天就能好。”再说了,厨师往手上涂了药膏,该怎么给客人做菜。
他转过身来时,贺天极快地亲了他一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
两人挨着肩膀坐在走廊长椅上,半晌无话,莫关山无声叹了一口气,“贺天?”
“嗯?”
“你听我的话好不好?”
“媳妇的话当然要听。”贺天应得爽快。
莫关山抓住贺天的肩膀:“我跟你说正经的,再撒娇小心我揍你。”他根本不管这走廊上的人来人往,事实上,来往此处的人有那样多的生老病死要忧虑,大多也不会有闲情去留意他们,
“不管怎样,反正过完年你回去上学。”他的口气不容辩驳,“不愿意花我的钱就去找你哥,反正是你亲哥,你跟他低一下头能要你命?”
“可是……我哥他不会同意我们的事。”
“他不同意你就听他的?”莫关山说,“还是他能把你关起来?”
贺天双手抱头,“也不会……主要是他会没完没了地鄙视我,好像我是个幼稚的小垃圾。”
莫关山想了想他那个大哥,确实有点能体会贺天的心情,“忍耐一下,反正也就一两年。”过了一会,他突然笑了,“哎……你也有这种时候?”
“什么时候?”
“正确认识自己的时候。”

已经决定的事就没有拖拖拉拉的道理,莫关山不给贺天扭捏的机会,让他不搞定他哥别回家吃饭。
“我煮好菜在家里等你。”
贺天问:“你又要做满汉全席?”
莫关山说不是,就煮他们俩的份,一荤一素一汤,简简单单吃。
贺呈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生性顽固,手段强硬,决不轻易让步。贺天早认清了这一点,所以才不愿轻易示弱——换句话说,贺呈不可能因为他假惺惺服了个软就让过往一笔勾销,把他的银行卡解冻,同时还放任他跟莫关山继续在一起。
果然,贺呈云淡风轻地说:“跟男人在一起,就别再想进这个家门。二者选其一,你不明白吗?”
贺天沉着应对:“什么时候你成了一家之主,爸妈说话了吗?”
贺呈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一眼,口吻颇为新奇:“他们管你?”
就算他有天大的理,跑到爹妈面前去告状,羽翼未丰的小儿子跟他们的左臂右膀、得力助手相比,用膝盖想也知道他们会站哪边。更别说他还不那么理直气壮。
贺天的心逐渐沉了下去,眉头隐隐跳动,额头上的青筋都要爆起来了,但不知想起什么,又强行抑制住情绪。“哥,我真的不能跟他分开……就这一点不行,别的条件我都答应你。”

他曾以为爱是铠甲与钢刀,叫人坚韧不屈,所向披靡,后来才知晓,爱情真正要让一个人去做的,原来是忍辱负重,委曲求全。
他用钥匙开了门,一眼就看到蜷在沙发上的人影。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开灯,家具全都成了模模糊糊的灰影,看不大真切,只有他绵长的呼吸声在室内浅浅回荡。
茶几上有半盆皱巴巴的橘子,笔记本,水电单,用过的烫伤膏和啤酒空罐胡乱堆放在一起。
贺天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沙发顿时陷下去一大块,他刚想拿出烟来抽,到底想到了戒烟的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喂,起来吃饭了。”
贺天起身查看一番,压根儿没发现饭菜的踪影,桌子干干净净,锅铲没人动过,甚至连电饭煲也空无一物。
他在厨房里烧锅的声音把莫关山唤起来了。
“啊!本来打算躺半小时就起来的。”他阻止贺天,“别瞎捣鼓,把我的锅都烧坏了,叫外卖吧。”
贺天不肯,他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平时受了那么多熏陶,没准儿……”
莫关山提着心吊着胆,时刻做好扑灭一场厨房火灾的准备,“没准什么?”
“我是一个被收银耽误的大厨。”
“滚吧你。”莫关山说,“你就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事事都要我伺候,说你你还不服气。”莫关山打发他去切胡萝卜,关了炉火,把锅洗干净了,重新开煮。
“慢点,别切到手。”莫关山说,“怎么样?你哥同意资助你回去上学了吗?”
贺天把全副精力集中在砧板上:“同意了。”
“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早认错不就什么都完了,不用过那么多冤枉日子。”莫关山十分满意,语气颇为激动,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哥没难为你吧?他有没有提什么条件?”
“有。”而且这是他软磨硬泡了许久,贺呈才勉为其难做出的让步。“他让我至少把硕士念完了。”
莫关山愣了一会,说:“那很好啊,以后你就是什么,海归硕士了,跟你出门我脸上都有光。”
贺天很少从莫关山嘴里得到这样高的评价,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高兴不起来。从贺呈家里回来,他像是挨了狠狠一拳,浑身被疲惫填满,这疲惫逐渐膨胀,消磨了其他所有,除了无可奈何。
他总害怕有一天,事情会脱离他的控制。恍惚间他又看到了十年前,贺呈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无波无澜地开口:“埋了。”
埋了。他亲手埋掉了他的小狗,一条棕色皮毛长耳朵,不怎么喜欢叫唤,整天在他脚跟后摇尾巴的金毛。
不,那只是一个噩梦,贺天想,他一个成年男人,没理由走不出一个陈年梦魇。

机场的地铁站闹哄哄的,莫关山被前后的人推着挤着,裹挟在熙攘人流里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他的左手揣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枚小小的戒指。
半个小时之前他刚把它戴上——确切地说是贺天为他戴上,所以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这小东西长什么样。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本不是一个交换戒指的好地方,但贺天旁若无人,拉着他的手郑重其事的模样让莫关山也忘乎所以了。
他说,宝贝儿,说点什么呗,你爱不爱我?
“别耍矫情。”莫关山隐约有点脸热,“等你毕业回来,我也该变成大款了,到时候哥包养你。”
“好吧,那就是爱我……”
莫关山哼哼了两声,叮嘱一句,“记得戒烟。”接着广播又开始催,贺天就走了。
莫关山仍在口袋里摩挲着他的戒指,银色的细圈小扁环,质感很舒服,没有他想象中的坚硬。在底部似乎有点儿凹凸不平,应该是刻了字吧。
莫关山终于把戒指拿出来了,环顾四周,原来并没有人盯着他看。他翻过来,以为内圈会刻着他们姓氏的拼音首字母,但摆在上面的,赫然是“天山”两个大字。
“蠢死了。”莫关山暗骂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弯了起来。

他照常饭馆医院家三头跑。不同在于,以前他总想尽快了结繁杂琐事回家,现在店里打烊收工了,他也不紧不慢,或者干脆在医院陪夜,躺在那床带着霉味和酒精味的被褥上入睡。
认识贺天以前,他是个无牵无挂的单身汉,朋友三两个,有一群吵吵闹闹的同事,彼此既不生疏拘谨,也不过分亲近,周末偶尔看望独居的母亲,或者宅在家里研发新菜品,他一个人自得其所,安乐又充实,从来不嫌孤独落寞。
贺天的到来打破了这多年如一日的平静,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他并不是不渴望爱,只是太习惯一个人——比方说,贺天一开始缠着要跟他睡时,他烦透了那逮着机会就往他身上蹭的小混蛋。那热乎乎的,结实的肉体,几乎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后来却习惯了触手可及的枕边人,夜里偶然惊醒听到耳侧的呼吸声也会很心安,直到现在,莫关山仍会在半睡半醒间习惯性摸一摸身旁的空位。
也许是少了个人的原因,他偶尔会做吓人的噩梦,最恐怖的便是梦到那个死神判官似的主治医生毫无征兆地开口:“……病症疑似胃癌,需要进一步确诊。”
他惊醒过来,满身冒冷汗,发现已经十点多了,他差点要给贺天打电话,猛然想起贺天已经不在饭店里,而是身处大洋彼岸,在那远得梦都难以抵达的,从未想象过的异乡。
比梦里更糟的是,他妈的病情已经确诊,是胃癌晚期。
莫关山用冷水洗漱完,冷静地燃起一根香烟——那是他勒令贺天不准吸以后留下的。
他可能天生就不适合这玩意儿,之前被呛得要死要活,好不容易掌握要领,不再呛口鼻了,仍然觉得烟味令人讨厌。
母亲重病的悲痛,像一把钝刀子捅在他心里,因为反复地捣弄折磨,日子久了竟然有点麻木,渐渐的,他什么也不愿意多想,只希望埋身于细碎的繁杂琐屑里,这样他那颗畏惧不安的心才能得到暂时的安宁,这样他才能获得操劳疲惫后的一夜安眠。

古语云祸不单行,莫关山原以为自己已经倒霉透顶,再没有往下跌的机会——在他看见自家饭店被砸得稀巴烂之前。
那天他在医院里熬了夜,迟了半小时才去上班,远没进门就看到路人七七八八站在店门前围观,店门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
莫关山扒开人群走进去,入眼处一片狼藉。鲜艳的纱质窗帘被拽到地上,跟玻璃渣子混在一起,门窗玻璃找不到一片完好无缺的,那群野蛮的暴徒连桌椅柜台也不放过,更别说电脑空调饮水机这些大件。
莫关山踩着玻璃渣子和木屑往里走,突然停下来。洒在地上的新鲜饭菜挡住了他的脚步——半个小时前它们还摆在盘子上冒着热气。
客人早被吓走了,有一两个胆大的,见闹完了便上来缠着员工要赔偿,店员全都面面相觑,木着脸一语不发。
小惠说她已经报警了,那伙人来势汹汹,还有武器,他们不敢贸然上前抵抗,也还好他们只砸店,不伤人。
莫关山刚想要看监控,望了一眼稀巴烂的电脑,终究什么也没说,又问小惠,认不认得他们长什么样。
“带头的是一个银发。”小惠说,“别的我就记不太清了,基本上都是板寸头壮汉,胳膊全是纹身的那种。”
莫关山心里已经知道了大概。
小惠担忧地问:“……会不会跟贺天有关系?他前脚刚走就……”
莫关山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让她闭嘴。

蛇立家里饭店开得这么大,跟当地官员脱不了干系,他家在派|出所那边也有人,这点莫关山是知道的,因此报警不管什么用。
贺天手上缠着绷带回来那天,莫关山追问了很久,他早就隐约猜到贺天干了什么,但那小子死不承认,态度十分暧昧,莫关山也就算了。
后来想想竟然还挺感动——有人愿意把他的事放在心上,为他出头。
现在贺天一走,蛇立知道他又重回“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状态,这就上来寻仇了。
莫关山怒不可遏,到他家门口截人,一见蛇立出来,提起拳头往他脸上砸,“你他妈的,有什么不爽冲我来啊,老子跟你单挑,背地里搞这些小动作算什么几把男人?”
“真凶啊……”蛇立舔了一下嘴唇,好笑地摸了一下刚挨了一拳的侧脸,“不过,说真的,单挑你就没戏了。”
莫关山眼里燃起怒火,手臂上青筋暴起:“你可以试一试。”
蛇立悠悠开口:“头一次是我犯你,被你敲了脑壳;后来你的小情人要找架打,我今天就……”蛇立两手一摊开,耸了耸肩膀,“一报还一报,现在大家扯平了,以后各不相关,你没意见吧?”
“各不相关你妈|逼。”莫关山说到激动处,眼眶通红,揪着蛇立的领子大骂,“十几年前你骗我去顶强|奸罪,至今还有人记得这事,真他妈是我一辈子的污点,你还想强上我,揍你怎么了?贺天不揍你我他妈也要机会揍得你满地找牙,砸老子的店还有理了,你他妈到底陪不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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