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沙漠之城

1.

贺天不再年轻了。

他的眼角逐渐松弛,皮肤不再泛起光泽,声音被烟酒蚀出了沙哑质感。他的身材仍然保持得很好,却逐渐对高强度的运动力不从心,他早就坐上了公司的第一把交椅,但精力再不能像二十岁时那样充沛。

悠然长逝的岁月与历久弥坚的苦楚如同两把利刃,在他的面庞精心雕琢,刻画出了今天这幅模样。

但如果你问一位少女,愿意和三十年前的青年贺天还是如今这位眼里饱含沧桑的男人约会,她也许更偏爱后者呢。

贺天把墨镜插在衬衣口袋,从他的亮红色跑车上下来,随手砸上车门。徒然刹停的车轮在水泥路面嚓出一声呲响,惊醒了几个懒懒倚在门边吞云吐雾的异邦女人。遍体纹身的浓妆妓女见到这幅潇洒做派,纷纷拥围上去,为他点烟,在他耳边呢喃低语。

贺天在离开酒馆之前,往玻璃杯底压了几张钞票,但她们仍然觉得遗憾——她们倒乐意花钱去跟这位英俊东方男人睡觉呢!瞧他那饱满光洁的额头,他那优雅的下巴线条和半脸青黑色胡茬,还有长裤包裹下肌肉结实的大腿,哪个女人不希望与他共度一夜春宵?

贺天拉开玻璃门,没有跳上车子,沿着石板街一直走,只留下一个愈来愈小的背影,逐渐消融在夕阳的光照里,又或者说埋身于滚滚黄沙之中。

酒馆说书人嘴里仍只有旧故事,几十年过去了,大家还是听得津津有味。那是因为每一夜,都有异乡人来到这个神秘莫测的沙漠之城。

被交错分布的沙丘,荒原和戈壁包围,却永不枯竭的沙漠之城,不仅仅是因为有罕见的水源绿荫在灌溉滋养人类、牲畜和城镇。更重要的是,源源不断涌进城来的旅者商人给它注入了无数的鲜活血液。

酒馆说书人显然有不同的见解,他捋了一把红脑壳上的花白胡子,习惯性地从小圆眼镜上方看人,缓缓开口:

“永远不要在凌晨十二以后出门,除非你们想受到亡灵的考验。六十年前,我还是一个小男孩时,用糖果纸收买我弟弟出门买面粉——那时我妈妈喜欢做各种糕点,在弟弟死掉以后,她再也没有下过厨。噢!那个可怜的小男孩,死在了暴怒的马蹄之下,如果当初我没有让他代替我出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后来你跟弟弟重逢了?”

“对!”说书人朝他笑笑,“小伙子你真聪明。我确实遇见他了,在他死掉好多年以后。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你们能想象吗?他没有长大,一点儿也没有!”


2.

贺天往沙漠里走。他觉得冥冥之中,命运在黄沙深处召唤着他。

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了,只留下几缕悠长的余晖,在沙漠里拖出一条笔直的惨淡光毯。新月形沙丘温柔地匍匐在脚下,一直延伸到幽黑的天际。风往他身上狂扑,气温在缓缓下降,贺天鼻尖的热汗被蒸没了,细沙刮在脸上尚能忍受,他后悔的只是把墨镜丢了。

贺天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不仅墨镜,连烟盒、打火机、零钱也一块儿没了,幸而车钥匙还在——那群女人也就只敢小打小闹,真叫她们大张旗鼓去行窃,她们是没胆的。

贺天就此义无反顾地样踏入了尘沙飞天的大漠里。短靴里灌满黄沙,磨得脚跟都肿了;饥寒交迫,体力透支也都不能叫他停下来。月光洒在荒凉的旷野上,拉长了旅人的身影,谁也不知道那串单薄的脚印要将他引向何方。

他走了许久许久,直到后来,一个破败荒凉的城镇出现在他眼前。

他已经徒步行走到了另一座城池的边缘?还是根本没有走出原地?贺天没有多想就步入此中,一直往有房子有灯火有人气的地方去。

石板路两旁排满了低矮的水泥楼,街景颇有古朴凄清的韵味,又带着点儿大漠的独特沧桑。

他用手轻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开了。一个红发男人背着他,在弓腰擦桌子。他身上的围裙是水红色,穿了一件略显花哨的褶领衬衫,黑色束腿长裤,短皮靴踩在打完蜡的地板上噔噔响。

“请坐。”他还没有回过头看一眼他的客人。

贺天踏上两级阶梯,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了,对他说:“给我来一杯——”

“抱歉,今晚什么酒都没有了。”红发男人望了他一眼,眼神并没有在他身上久留,直直绕到吧台后面的盥洗池里洗抹布。“如果你不介意喝点茶,我倒是可以……”

“不介意!”

“……可以陪你喝一杯。”

“荣幸至极。”贺天语气真切。


莫关山把整套茶具端到他面前放下,贺天定定盯着他的面颊和嘴唇,“你真年轻啊。”

“你也不老,而且很帅。”莫关山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动作相当熟练地清洗茶杯,没一会儿,他把围裙脱下,叠好放到柜台上,过了一会,他再次起身把门窗关紧了——考虑到衣衫单薄的贺天正冻得牙齿发颤。

贺天伸出手:“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也是最后一次。你也一样。”

莫关山忙于泡茶,没能腾出手来应对贺天。他连眼皮也没掀起来,半带嘲讽地问:“你是诗人吗?还是说见面不到五分钟你就决定要泡我?”

“不,我是一个商人。”贺天认真回答,“你有兴趣了解我吗?我会告诉你我的一切,当然,作为回报你也要回答我几个小小的问题。”他对上了莫关山茫然的眼神,笑道,“都是很普通的问题,不想说为没关系,我不会为难你的。”

“让我猜猜……”莫关山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你有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恋人。”

“不!”贺天说,“是一模一样,你简直就是他,你是——另一个他。”

“说吧。”莫关山从桌底掏出一个烟灰缸,把烟和打火机给贺天,对他说,“我知道你有一个酸掉牙的蠢故事要倾诉,大爷我今天心情不错,勉为其难听你讲一讲。”

“你听过平行世界吗?”

“没有。”莫关山摇摇头,“我只上过小学,我懂得的最深奥的知识是多位数乘除法。”

“果然,你还是不擅长应付学习。”贺天没由来地一笑,就这简单一句话,不知道勾起了什么甜蜜过往,让他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莫关山却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辩解道:“在这鬼地方生活,人只要懂这个就够了。”


贺天清了清嗓子:“简单说来就是:以每一个不同的可能性为节点,分化出不同的平行时空。它们在空间上各不干扰,但时间轴是一致的,而且或多或少拥有一小段相同的历史——在节点之前。”

“所以呢?”莫关山满头雾水。

贺天轻轻笑了,“我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我真的找到了平行世界的入口,遇到了另一个世界里的你。我简直觉得,我活到今天的所有意义就是此刻。”

“你的意思是……”

贺天越说越兴奋——他刚刚的镇定自若全是假象,“对。我是一个天外访客,来自不属于你的世界。”

“哦,那你的世界是怎样的?”

“空无一物。”贺天说,“我的莫关山离开了,带走了一切,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莫关山啧啧叫唤了几声,一条毛茸茸的小奶狗从围帘内冲出来,胖墩墩的身体随着步子一摇一摆,颇为警觉地盯着陌生的客人。莫关山把它抱在怀里,下巴几乎贴在小狗毛茸茸的头顶上,对贺天说:“你讲吧,趁炉火烧完之前,把你的故事讲完。后半夜你会冻得发不出声音,相信我。”


3.

“我住街头,他住街尾,我们俩从小认识,一直都不对盘。”

贺天的成绩年级第一,是班长兼团委,每年的市三好学生得主,弹得一手好钢琴,是老师家长的挂在嘴边的宝贝,同学朋友们羡慕嫉妒的对象。

莫关山呢,打架斗殴寻衅滋事他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每天至少有三个投诉电话打到他家里去,后来他妈甚至不敢交座机电话费。至今她老人家对座机铃响仍有很大的阴影。

“她是一个让人敬重的老太太。”贺天说,“勤劳,正直,优雅。一个人抚养他长大。”

莫关山说:“我爸妈每天都要吵架,我从小的愿望就是搬出来一个人住。”

“之前只是暗地里较劲,初中以后矛盾就爆发了。他三不五时带人把我堵在巷子里,不痛不痒地揍我一顿,然后我就去他家里对她妈告状,就这样没完没了地冤冤相报,有一段时间几乎到了见面就要打架的程度。”

“你能快进吗?直接从你们搞上床那部分讲起。”

“不。”贺天忍着笑拒绝,磕了磕烟灰,又吸一口,弥漫的烟雾逐渐掩盖了他的神色。

中考前晚,莫关山在他家里睡觉,一直抢贺天的被子,害贺天患了重感冒,第二天差点起不了床去赶考。

“等等,你们不是关系紧张吗?”

“是的,但是那天他妈回老家了,他丢了钥匙,我总不能让他睡大马路边。”贺天说,“你不知道他睡相有多差,一整个晚上都在对我拳打脚踢,还有抢我的被子,我差点以为他在装睡,后来想想,大概是连在梦里也想揍我吧。”

莫关山嗯哼了一声,小狗也跟着动了动脑袋,把眼睛睁得圆咕噜。贺天伸出手,半晌终于落下,摸了摸小狗的耳朵。

“我考差了,他超常发挥,我们上了同一所高中,但是不同班。高二分班考试的时候,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总之他的分数奇高,突然就插进我们重点班来了……后来他的成绩还是很差。

“老师的观念很陈腐,让我带动一下他的学习热情,把我跟女朋友分开了,去和整天除了打群架就是打篮球,一身汗臭味的莫关山坐在一起。我们都不搭理对方,所以人都知道我们不对盘,但是没人知道我们从小就认识。

“他觉得我装腔作势,我认为他堕落得无可救药。高二结束那年,他终于读不下去了,要退学去饭店打工,我不同意,我们吵了一架——不对,吵了很久,大概有半个月都天天吵架。我说:你要是不读书,那好,等以后我在学校里谈女朋友也好,男朋友也好,你都不会知道了。

“你可能会觉得很突兀,不,一点也不,我知道他喜欢我,甚至爱我,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好像从小就知道这件事——很多人都喜欢把从下就知道的事错认为是理所当然,我也不例外。

“我知道他喜欢我非常久了,喜欢我非常之深,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还下意识拿这点威胁他——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当时我还有女朋友。

“他一声不吭背着空书包走了。他的书本,卷子,脏校服和很多杂物都塞在抽屉里,一直没有人愿意碰,后来不知道是谁把那些东西倒进了垃圾桶。我们分别前说了一些气话,当时就绝交了。”


莫关山问:“然后呢?”他已经被这个陌生男人的荒诞故事吊起了胃口。他在想这个黑发男人的侃侃而谈,到底是不是一种泡他的手段。但他眼底的感情那样真诚,仿佛确有其事。

“后来我再次遇到他,已经是七年以后。他跟新婚妻子在度蜜月,他变得很帅,让人——嗯,根本把持不住,你不会想到,以前那个凶巴巴的小细杆儿能长得这么周正,我在他眼里变化应该也很大吧,反正……我们都很享受背德的快感。”

“两个禽兽!”莫关山轻骂一声。

“是啊。”贺天说,“当时我们简直受尽煎熬,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早就忘了那些心惊胆战的时刻,只记住了我想记住的。沙滩上,草地上,海浪一下下地拍打在岸边,蜜蜂嗡嗡地叫,落在他的肩膀……我们没完没了地做爱。我们不是因为偶然碰见对方,荷尔蒙突然爆发,燃起了兽欲;我们为了这一场重逢已经等待七年了,所以一见面就再也忍不住。”

“然后他离婚了吗?”

“一个月没到就离婚了。”贺天说,“那女人闹个没完,我花了很多钱才摆平这件事。”

当时贺天刚在社会上立足,羽翼初丰,本身就不阔绰,被那女人全家大敲竹杠以后几乎身无分文,甚至“名誉扫地”。他为此得到了什么?莫关山。

他开始后悔,埋怨自己为了点过往牵挂投入了太大代价。是的,这七年来他时常想起莫关山,大多在午夜梦回时,带着愧疚,带着怀念,但他们已经分别七年了,沿着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走得太远,谁知道他现在所求得的是不是他念念不忘的旧人呢?


“啊?”莫关山挠了挠头发,说实话,故事里的人虽然跟他有相同的样貌和名字,甚至性格也很像,但他却没什么代入感。毕竟,他觉得自己不可能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情。

贺天说:“我们相处得很差劲,经常吵架,一两三小吵,三天一大吵,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

“哪有那么多事给你们磨叽?”莫关山不解。

“比如说他忘了我的生日,加班到十一点才回家;他跟朋友去酒吧喝得烂醉,骂他他还不服气;还有,我不喜欢他整天钻在厨房里,染得满身油烟,我要给他换一份干净体面的工作,他不同意,他事事都不肯听我的,简直是在故意惹怒我。”

“你太霸道了!”莫关山说,“你这样管人,谁都会生气的。”

“他对我也有诸多意见,并且把话说得很难听。我总是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跟一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人生活在一起。我不介意跟他暂时分开,但是一想到他单身以后,那些苍蝇要围着他叫唤,我就受不了,我宁愿跟他吵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是我糊涂了。”贺天的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屋外的朔风刮得猛了,窗玻璃片发出砰砰巨响。“我想结婚了——那个女人她爸在市里权势滔天,无数人排着队想当他的东床快婿。我那时每天累死累活经营我的小公司,活得灰头土脸,挣钱也没有很多;我那时还年轻,你懂吗?——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但是你必须承认,每一个年轻人,都忍受不了自己注定一生平庸。”

“对。”莫关山承认,“我就经常做梦梦到买下了这一整条大街……说真的,你那个未婚妻的条件确实诱人。”


“我跟他说,就算结婚了,我们关系也不会变,我一辈子最爱的人只有他。我第一次说爱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贺天自嘲地笑笑,“我对他承诺,不会让他一直在背后为我忍辱负重,只要给我五年时间,我就能搞定一切,堂堂正正跟他在一起。”

“他不肯,死都不肯,我软磨硬泡了很久他终于同意了。但是婚礼当天,他反悔了,他告诉我他才不会听我的。当时我非常狼狈,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我说那你滚吧,我也不是找不到比你干起来爽的男人。然后他就走了。”

莫关山楞楞地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天说:“他消失了一整年,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但是一年后我再次遇到他时,我一点都不惊讶。”——因为他知道,命运会一次次地把他带回他身边。他爱他,所以他会不顾一切地,抛弃尊严地一次次回头。

“我们谁都不探究对方的过往,一炮泯尽恩仇。我给他买了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是城郊的一套两层小别墅,非常漂亮,我几经周折才托人买到手的,没几天他就把小别墅卖了,租了个铺子自己开店。

“他每一次背着我做什么我都很生气,我还气他不声不响离开了一年,所以我们见面的时间,除了做爱就是吵架,除了吵架就是做爱——我不知道我们在哪件事上花的精力更多一点。对了,他也从来没有给过我好脸色,半次也没有,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在他心里的地位就跟震动棒差不多。

“我们分过好几次手,在我跟我妻子离婚之前。有时候是他提的,有时候是我提的,但大部分都不做数。我们总用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和好。比如我有一件衬衫落在他家,我过去取,然后我们就和好了。比如他让我帮他打电话找保险负责人,然后我们就和好了。

“我跟我妻子的婚姻比我想象的更长久,我们结了八年婚,但是没有孩子,她的生育功能有缺陷,所以她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我,我提出离婚时她没有任何意见,甚至还在他爸妈面前说我的好话。

“我转身向他求婚,结果他不接受。我说:我们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你再怎么矫情前半生也成了定局,你连后半辈子也不要了吗?我知道你还爱我,扭捏作态是没有意义的,既然爱我就回来吧,我也从来没有一刻不爱你。

“他不愿意。我就三天两头捧着花到店里堵他,他脸皮薄得要命,最怕丢人,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妥协,但他坚持了很久。我足足追了他两年,他终于答应了。

“我搬出了我跟我前妻的房子,重新回到我发迹之前,跟他一起买下的公寓里去住。距离我们曾经在那里生活,已经整整十年了。一切都变了。什么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变化最大的竟然是房子。我从来没有想象过它那么狭窄逼仄,采光很差劲,格局愚蠢得要命——再好的室内装修师都拯救不了它。但是我竟然觉得很好。失而复得,我非常满意,满意到了别无所求的地步。”

莫关山问:“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这时候不应该是童话一般的结局了吗?”


4.

“他永远离开我的时候,我们重新在一起两三个年头了。那是一个非常平凡的早晨,太阳很好。无论多少年以后想起,我都不相信他会在那种时候突然决定离开我,那时我多爱他啊——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一直都做好了要走的准备,只是从来没有告诉我。

“他开着车,经过高架桥时,直接把方向盘往右转,车子越过护栏掉进河底。人跟车都粉碎了。行车记录仪,还有监控摄像都表明很大可能是自杀事件,我当然还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开着我的车,身上穿着我的同款衬衫,分分合合十多年的同居恋人……真是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故事啊。很多人甚至觉得我是幕后凶手,说实话,我就是。千真万确是我害死了他,不是任何别的人。

“有很多事情是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的。比如说,他极可能知道了,我在捧着花到他店里堵人,苦追他两年时,实在没忍住跟别的男人上过几次床。比如说,多年来他都有严重的失眠症,用过的安眠药罐子塞满了整个抽屉——是搬进他曾经的租房的女孩子打电话告诉我的,她是一个心理医生,出于职业习惯问我那个人怎么样了。我说他已经不在我身边了,但我猜测他现在很好。

“起码比以前好多了。

“活着就像在尖刀上行走——他喜欢这句话,还把它写在我们合照的背面,塞进了钱包里。我一直都知道的。后来他的钱包没有被找回来,应该是被水冲走了,救援队根本不会那么细致地帮你收集遗物。

“桥很快就修好了,可以说是立刻。那是一条至关重要的吊桥,白天车流来往很多,我喜欢在夜里过去,不过还是会有不少长途大卡车经过。我记得那里的水声,风声。水的颜色是一团黑,简直要把你吸进去……

“污染太重了吧?”莫关山拧起眉问。

贺天轻笑一声:“你还真是像他,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像极了,简直是……一模一样。”

莫关山扯了一下嘴角,仿佛受到了极其无聊,并且不想回应的恭维。

“到你了,你答应过的。”贺天说,“我告诉你我的故事,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

“喂,不是说看我的心情,随我方便吗?”

“现在改变主意了。”贺天说,“因为我比刚刚更喜欢你了。”一开始,他还以为这只是一个顶着他的爱人的皮囊的劣质冒牌货,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真的非常相似,气质,品性,甚至一言一行。

莫关山切了一声,说你有屁快放。

“我其实就一个问题。”贺天有点难为情,好一会儿才说,“就是……就是想问问你,你快乐吗?”

莫关山摊手:“为什么不呢?”他的狗汪汪叫几声,仿佛也在说:为什么不呢?

贺天站起身:“炉火要烧完了,我要走了。”能听到这一句话,他的目的就达到了。是啊,只要他快乐就行了,至于这份快乐是不是跟自己有关,一点关系都没有。


5.

“为什么?”莫关山十分稀奇,他说你不用紧张,他可以给炉子添火,就算真灭了,他还有一个电暖炉,就算没有电暖炉,应该也不妨碍他们聊天。

贺天难堪地笑了一下,说没有为什么,他只是需要一个离开的理由。他不惯于在别人面前失态,即使是“莫关山”——事实上他们只认识几个小时。

莫关山说:“留下来吧。”

贺天往外走地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留下来。”莫关山说,“你不是说你的世界空无一物吗?不是说你为了寻找平行世界的入口花了很大的劲儿吗?那为什么不留下来?”

“你——”贺天有点诧异。

莫关山撇过头,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话,“别想歪,我的意思是,在这里我会给你找个安身之所什么的。”

“谢谢你,我很心动,真的,但我还是决定回去。我已经弄丢了我的莫关山,不配再得到你,而你也会有你命定的爱人在等待着你。最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想背叛他了。”

“喂!”在贺天的手碰到门把时,莫关山拽住了他的胳膊,大声说:“喂!你别走,我告诉你,他原谅你了。”

贺天回过头,发现他满脸泪水。

他们虽然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但这两个世界绝不是完全独立的,而在冥冥之中自有联结,所以莫关山感同身受。他真的听懂了这个故事,不仅仅是听懂了言语,而是用整颗心,去经历了那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漫长感情故事。

所以他现在难受极了,丢脸地哭了出来。

他说:“车祸可能只是单纯的交通事故吧,也可能是他当时一时冲动,反正……肯定不会是蓄谋已久的自杀,不可能,我不会做这种事的,我了解我自己,你相信我吗?”

贺天转过身,也已经满脸泪水,眼泪从下巴滴到地板上,他用近似于固执的口气说:“我将爱他爱到我死。”他接下去说:“我也会一直赎罪直到我死。”

莫关山被他的话语震住了,手不自觉松开了他的胳膊,半晌才讷讷地问:“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我想要一个道别。”

贺天伸出双臂,莫关山会意,于是两人紧紧相拥了一会。

他的莫关山,在离开他的那一天,一声不响就走了,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正式的道别,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后来,贺天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他们的最后一次谈话是什么,最后一个亲吻落在了何处,最后一次说我爱你是什么时候。

他从桥上往下坠时,他的身体被汽车挤压变形时,汩汩鲜血带着热度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时,贺天还在床上,做着香甜的梦,俨然不知道爱人已经不在身边,已经孤身奔赴另一个世界。

贺天再次用力抱了一下,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他一边走一边说:“我现在已经不再为他流眼泪了,因为我也感到很快乐。我跟他在一起十多年,有那么多的回忆可以享用,每次我想起他的时候,那些场景就会在我脑子里浮现……现在,我甚至觉得……觉得我很幸福……”

贺天不知道他在对谁说话,对自己?对这个莫关山?对他的莫关山?对着虚无?反正他身边什么也没有,恍恍惚惚之间,他忽然看到了阔别已久的爱人,款步像他走开,朝他伸出了手。

贺天的嘴角绽放出一个笑容。

太阳破晓而出,黑云散去,碧空如洗,黄沙温柔地延绵。这一刻,仿佛永恒降临。


6.

红色跑车的主人始终没有归来,人们四处搜寻也都没有结果。几个月以后,一支越野车队来到沙漠腹地,远远看到了黄沙半掩着一个人形,走近才发现已经丧命许久了。

善良的车主把他带回沙漠之城,兼职酒馆说书人的城主对唏嘘感慨的人们说:“我们应该为他欢唱,这孩子受够了考验,得到了最终的救赎。他已经赎清了自己的罪过,投入上帝的怀抱里去了,获得了幸福和永恒。”

此后无数的夜里,说书人的声音仍在在酒馆回响:

“我最爱的弟弟,他在我面前出现时仍然是个小孩,只到我肚脐眼的高度,那时我已经是个壮实的青年了。他只比我小一岁啊。

“他告诉我,他被女巫困在了下水道里。是的,我记得,他死掉的时候,乌黑的鲜血和融化的冰水一起流入了下水道。

“他对我说,他永远没有逃脱的机会。除非女巫能够找到一个替代品,作为她的新奴隶,她才肯放过我可怜的弟弟,让他获得新生。

“他问我愿意代替他困在井中吗?我说当然啦,亲爱的,活着是一件快乐的事情,现在轮到你去享受了。我们交换了一个拥抱,他在我耳边说,他永远宽恕我了。

有微醺的客人叫板:“老头,那不过是你的梦而已,谁也没有原谅你,是你自己原谅了自己。”

老头也不恼,只是咔咔地笑,“这件事千真万确哦!”


评论(13)

热度(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