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小饭馆–09

莫关山转让了店铺——这是寸头和莫妈妈的劝导下做出的选择。
原因很简单,他没钱了。
饭店经营需要本钱,砸店损失多少不提,就光是重新装修,购置设备的钱他都掏不出来。
医院里的开销和数额庞大的店租就像套在他脖子上的双绳,不断收紧,再加上这段时间他精神不济,逐渐无力经营,多方面一计议,莫关山还是决定找份安稳工作,挨过这段日子再说。
幸而有一技傍身,工作倒是不难找,就是苦了点累了点而已。
即使如此,莫关山偶然想起那不知何时才能还上的八十万欠款,总觉胸口压了块大石头,几乎惶惶不可终日。
莫关山打电话对贺呈说,他并不想赖账,但母亲的病是急用钱之处,还问还债期限能不能延长一些。
谁知贺呈说,贺天根本没从他那里借过钱。知弟莫若兄,贺呈说九成是跟那个见一借的,并且给了他一个地址。

即使有了贺天这个先例,莫关山还是很难想象,二十岁出头,上着学的年纪就能百儿八十万出手借钱的到底是什么人家的孩子。
光说住的房子吧……虽然挺高级,但也没他想象中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莫关山站在公寓门外沉思半晌,按响了门铃,颇有些忐忑地等着。
“嗨!”浅金色头发的青年推开门,大大咧咧对他打了一声招呼。他看到门口吊着胳膊,显然行动不大方便的红发男人时,神情显然有几分疑惑。
“你好。”莫关山礼貌性地应了一句,接着问,“你叫见一?我是贺天的……男朋友。”
见一说这样啊,忙请他进去坐。其实不过是几句话的事,但人家竟然邀请了,莫关山也没有拒绝——且不得不说,他到底对“现任的前任”有些莫名的窥探欲。
“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贺天走了两个月,虽然电话打得不少,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报喜不报忧——尤其是莫关山。
莫关山说:“他之前跟你借的钱,短时间内可能——”
“等等!”见一打断他,“原来是这件事。……你放心吧,他早就还钱给我了。”
早就?那是什么时候?
“他一跟家里和解,就把钱还我了。你别说,他除了家里给的,自己也小有资产,就是给他哥冻结了而已。”
莫关山恍然,一时找不到别的话,喝了两口茶就匆忙告辞。一出门竟然有点生气:贺几把天真是嘴上一套做一套,把跟前男友借的钱硬说成跟他哥借的,还了也不说一声,害自己丢人。
不过,这种事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他又不是那种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男人!贺天在心虚什么?
莫关山耿耿于怀半天,终于承认,他就是有点不爽,可是找不到吃醋的理由,只能在心里憋着。

那天他跟蛇立大打出手,多亏了寸头接应才勉强脱险,但不幸折了胳膊,腿也伤了,歪歪扭扭地在路上走着,好不凄凉。
耳边传来车子刹停的声响,贺呈把车窗摇下来,说送他一程吧。
莫关山用没受伤的右手拉开车门,挪着腿坐进去,闷声喊了一句大哥。
“第一次正式见面。”贺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给他递了一根,莫关山摆摆手表示不吸,“莫老板店里生意怎么样?”
莫关山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喊了什么,脸色腾得烧红起来。全怪平时他跟贺天一口一个“你大哥”“我大哥”的说惯了,见到真人便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套近乎呢!
莫关山僵着脸说不好,现在不干了。
贺呈没接话,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他吊在胸前的胳膊肘,“你应该清楚我找你的原因吧?”
莫关山心不在焉地看着呼啸而过的街景,等着他把话往下说。
“贺天还能这样不顾大局地胡闹闹腾,也就剩这几年了。”
贺呈说三十岁以前,结婚生子、继承家业对贺天来说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或许迟个一两年,但决不可能避开。
要是平常人也就算了,没人管你跟什么阿猫阿狗过日子。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家庭,背地里怎么荒谬无耻是一回事,摆在台面上的必须光明正大、堂而皇之。
莫关山说这你可以放心,“以后他要做什么选择,只要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我都不会拦着他。”
贺呈冷哼一声,“他不会有选择的余地。”
“他已经成年了,就算你是他亲哥,也没有随便干预他的人生的权利。”
“我还以为你是个明白人。”贺呈的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冷静自持,“这用不着我干涉,也轮不到他选择——事情本身就会沿着它固有的轨道发展。”
莫关山说:“既然我们俩说不通,那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那一瞬间,贺呈仿佛是被激怒了,导致他有些失态:“就算家里允许他跟男人在一起,你有什么自信能跟他一直走下去?”
爱情这种东西,如同梦幻泡影,普通夫妻感情消磨了,念在红本本的份上,念在孩子家人的份上,或者单纯为了面子和利益,总有不少纠葛完下半生的理由。同性相恋往往没太多复杂羁绊,感情一旦消亡,就离散伙不远了。
“除了性别问题,你们的出身背景不一样,受到的教育不一样,学识眼界不同,观念见地也有很大差别,以后注定不是一路人,感情在的时候能互相迁就,新鲜劲儿过了以后呢?”贺呈说这是他们的母亲带给他的原话。
“那当然是看你弟执迷不悟的程度了!”对着这么一位西装革履的斯文人,莫关山没好意思冲他骂娘,他憋了满肚子火气,头一回悔恨自己欠缺说正经话骂人的本事。

贺呈轻车熟路把他送到了家——虽然莫关山从没有告诉过贺呈自己的住处。
莫关山正要下车,贺呈冷不防开口:“刚刚你见到的那个。他们两个同学十几年,一起在外面留学,现在谈崩了,连朋友都没得做,你有自信比他更好——”
莫关山近似粗鲁地打断他的话:“别搞得我在倒贴你弟似的。你记住了,是他要喜欢老子,你最好把这些话拿去跟他说!”说完狠狠砸上车门。

“我知道你缺钱。”贺呈也下车了,紧跟在莫关山的蹒跚步伐之后。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的声响,在这静谧的老城区里被放大了几倍。
莫关山没理他。
“低价转售房子,到手的钱够补欠下的医药费吗?借债治病,连用药也缩手缩脚吧?”贺呈的声音恢复成了原本的无波无澜,“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用最先进的药物,一切治疗无忧,我可以让你过你想过的生活……”
“不劳您费心了。”莫关山冷冷地说,“我的事我自有办法。”
“硬骨头。”贺呈轻轻一笑,低声说,“……你以为贺天还给见一的钱不是从我的腰包里拿的?对了,那小崽子手里的每一分钱都过了我的手,你想跟他要,还不如直接找我。”

饭馆散伙以后,寸头就失业了,不巧又逢他跟女朋友分手,几乎没日没夜地借酒消愁,恍惚度日。莫关山看不惯他自甘堕落,上门去劝,结果自己也喝起来了。
天黑透以后,他已经喝得微醉,本想直接走去医院,脚一拐就情不自禁地往他熟悉的街道走——那家熟悉的店铺再不复半个月前破烂不堪的惨状,重新设计装潢的门头光彩夺目。
莫关山愣愣地看了一会,忽然觉得汗流浃背,浑身燥热,脑门也一抽一抽地钝痛。已经春末了,他这段时间忙得几乎感受不到季节更替,照旧每天出门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现在闷出一身热汗,他才后知后觉,冬天已经彻底过去了。
去年冬天,贺天就是那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生活,拎着他的手提箱。他可以想象,贺天在积满雪水的坑洼街道走了多久才走到他家——因为他的鞋子在自己刚擦干净地板上留下了一连串的黑脚印。
而现在,挂在青年墨黑头发上的雪粒早已化尽;而他,继饭店以后,也要把他们共处同居的房子给卖了。
他们下一次相遇,会在何处呢?莫关山掏出兜里的烟盒,倒出一根放在手里,点燃了,站在街角等着烟燃尽——他不爱抽烟,只是迷恋那种味道。
等香烟灼到手指,他才摁灭了烟头。往前走两步,忽然一阵头晕目眩,等他回味过来时,觉得眼眶微热,抬手一摸,两颊一片冰凉的眼泪。

他丢了魂似走到医院里。
躺在床上的女人,半年前仍然身体健朗、风韵犹存,眼下在以噩梦一样的速度变老。
莫妈妈扬起一根布满针孔的手臂:“关山,以前有很多人告诉我,你在学校里做了坏事,我一听就知道是假的,我从来不信那些胡说八道。……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妈一直以你为荣,一直都很欣慰有你这么好的儿子。”
“说这些干什么?”莫关山轻轻回握住他妈的手,在病床边坐下。
“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孩子犯错有大半是父母的责任。”莫妈妈很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带上了泪光,“当时我只顾着埋怨你爸丢下我们母子不管,疏忽了你的教育,是妈妈的错……”
病床上的女人肤色深黄,眼角新近添上了几层皱纹的,嘴唇干瘪、发紫。莫关山心酸又惶恐,头皮发麻地问:“妈,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妈只求你一件事……就只有这一件。”莫妈妈说到激动处,不住地抽噎起来。她那双沟壑细布,皱得跟橘子皮似的手,用力攥住了莫关山的手臂,眼神里含着从未有过的坚决。
“妈只想让你过正常人的,平平淡淡的生活,找个能照顾你的女人结婚,将来老了也能有孩子依靠,这样就够了。”
“这……”莫关山讷讷地张开嘴,老半天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要跟贺天在一起了!”莫妈妈睁大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的儿子。她瘦得骇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珠子似乎要从眼眶里掉出,“不然妈死也不会瞑目的。”

半年的化疗以后,院方建议进行外科手术切除全胃。莫关山查到这家医院做这项手术的成功率不低,但抢救措施不行。他妈的身体体能已经被长期的治疗耗尽了,如果没有好的术后监护,想必很难挨得住,莫关山攥着空空的钱囊,一时难以抉择。
他们母子相互扶持着,艰难走过了二十几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还没让他妈过上悠闲自在,颐养天年的日子,莫关山怎么甘心。
他从医院里出来,已经到了后半夜,天气隐约有点冷。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什么也不想,也不敢想,尤其是未来——一想起来便是无边的恐怖、凄凉。
他往家的方向走,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会升起,那时光芒遍地,无处不是一番热闹景象。只是当他抬头往前看,四周漫起一片幽深的泪雾,透过这层雾望过去,铺在自己脚下的似乎只有连绵不尽的黑夜,而黎明仿佛永远不会归来。

评论(7)

热度(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