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小饭馆–10

柔暖的灯光在白地金流苏帷幔上跳动,轻缓的琴音如风,与室内暖烘烘的空气交织。举行晚宴的礼厅十分气派,左右立着两面高大的玻璃墙,辉映着厅内华服男女的杯盘交错,轻歌曼舞。
“你在发什么呆?”
贺天原本趴在栏杆上吸烟,回头一笑,夹着烟的手往空中一指:“看星星。”
“哪来的星星啊……”女人嘟囔一声。
端着红酒杯的女人身穿明黄色长裙,踩一双尖头细高跟,恰好比贺天矮一个额头,两人看起来十分般配。
虽说室内开着暖气,她的衣着未免太清凉了,贺天绅士地脱下外套,要给她披上。他的未婚妻笑道,“我真不冷,我刚脱下我的外套。”
今天是他们的订婚宴。未婚妻是贺天的同事,同样出身不凡,资质超群,能力出众,两人年龄相仿,工作经验上能互通有无,兴趣爱好也有重合,一来二去便决定结婚。
不见得是多喜欢,只是双方心里都明了,错过这一个,以后可能再也遇不上那样合适的人了。
家人朋友的祝福雪花片似的像他们飞来,几乎要将他们淹没。贺天身在局中却有点飘忽,大抵太过顺利、圆满的事情都很难让人有真实感。
合适,相称,配得上……都是很好听的词,只是,为什么偏偏不是喜欢呢?

贺天挂掉一个加急的电话,俯身在贺呈耳边说了几句话,对在场的客人致歉以后,匆匆往门外走,一边打电话给他的秘书。
他的未婚妻咯噔咯噔地跟上来:“贺天,不是说好散场后跟我那些朋友聚一回吗?难得今晚人齐 。”
贺天十分抱歉地说X城那个项目出了问题,他不放心外人插手公司里的事,所以现在非赶过去不可。
订了加急机票,备好行李,匆匆赶到机场,空乘人员把他领到头等舱坐下,贺天总算松了一口气。朝窗外看了几眼,天气不好,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好,双手搭在腿上,打算小睡一觉。
吵醒他的是没完没了的广播。空乘人员来回走动着,乘客也十分躁动不安——全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飞机迫降在附近的小城。
助理提着行李跟在后面,贺天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个小里小气的机场。一座含羞带怯的小城就这样在他眼前浮现出来。这是一个日落黄昏,这是贺天第一次踏入这座城市。

他们订了附近最好的酒店,晚饭后接到航空公司的致歉电话,告知近两天的所有航班都取消了。
贺天望着玻璃窗外的风雪,啪地丢开手机,捏了捏眉心想,近来真是诸事不顺。贺天把戒指褪下,顺手套在在签字笔上,揉了揉发痒的手指根。
这枚名贵的戒指,戴着真让他不习惯——这是专门请大牌设计师订做的,当时店里还精细地测量过两人的手指尺寸。……也许戒指也有灵性,得从心里喜欢它它才让你戴着舒坦吧。
贺天披上外套,穿好鞋子,提着一把伞匆匆出门去了。现在是夜晚十一点,他不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意欲何为。他这几年来,一直过着规矩近似于禁欲的生活,但今天晚上,他却隐约感到躁动与渴望。
多年以后想起,他仍然不知道那个特殊的夜晚,到底是婚前恐惧症和受困异地的焦虑,还是别的什么牵引着他走向命定的重逢。总之,上天待他不薄。

肮脏的小酒吧里,高亮度的暖光灯让人眼睛疲倦,沙哑的民谣歌手拉着嗓子把一个调子恬不知耻地重复了数十遍。
酒香馥郁,皮鞋在舞池里落下连绵的轻响,嗡嗡的说笑声不绝于耳。贺天拒绝了六七个前来搭讪的女人,扒开这些俗不可耐的青年男女,大步往里走去。
那个人仿佛也看见了他,并且在躲。
贺天大步上前,一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小张!”
青年好大不情愿,不得不回头了,看他那表情,好像是恨不得说:“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到底没有,只是深深皱起眉,“怎么了?”
贺天招手点了一杯酒,跟他在卡座坐下,态度相当坦率、友好:“对不起,我当年太粗鲁了。如果那件事对你造成了什么伤害,我诚心跟你道歉,我可以补偿你当年的损失——”
小张摆出一副得了吧的表情,叫停了他的话。“你有事就直说。”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贺天的眼神热切,激动得简直要越过桌子抓住他的肩膀,“你知道他在哪吗?你有他的消息吗?”
小张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慢腾腾地点燃了,撮着嘴吸了吸,吐出一大口白烟,这才缓缓开口:“他就在这里。”
贺天激动得眼眶发红,连带着嘴唇也禁不住发颤:“我们说的是莫关山吧?”
小张嗯哼了一声,“我知道!早就知道你俩什么关系,当初你看他那个眼神,啧啧。”
小张辞职的第二天,莫关山上他家里堵他,逼他说出了真相。后来两人还是朋友,莫关山到这里来开店的时候,小张正好还是无业游民,于是再次聘请了他。
现在小张已经不是小张了,小张成了老张,成了张老板。他学了手艺,出了师,白手起家做起生意来,饭店开得比莫关山的要气派多了。
“他那个人太老实了,不适合做生意。”小张说,“不过,我很喜欢他,我们是真心朋友。”
贺天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现在到底在哪?”
小张笑了笑:“我确实记恨你,差点要告诉你我不知道了。”他之所以改变主意,不是被贺天的态度打动,是因为他知道,这些年来莫关山从没有一天忘记过眼前这个男人。

贺天十万火急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小张给他的那个地址。两边陌生的街景半点儿也没映入贺天的眼里,他满头满脑都只有一个疑问,这一切是真的吗?
会不会只是那心眼不老实的小子成心逗弄他?
他踏破铁鞋无觅处地追寻那么多年,一点儿消息都查不到,怎么会就这样轻易让他撞上了呢?后来贺天几乎已经认定,他在深冬雪夜横越这座陌生的城市十分荒唐——他不可能会真的见到莫关山。

那么多年来,他体会过那么多残酷的愿望落空,好歹接受了现实。他是真的不愿意,再次揭开那层粉饰太平的旧伤疤,露出内里的血肉淋漓了。
饭店转租,房子卖了,问寸头,他什么都说不知道,且是真的不知道,更别说其他萍水相逢的朋友,街坊邻里更是无人知晓,他甚至找过蛇立——除了逼问出这混蛋干过的坏事以外,他也不知道莫关山去哪了。
大家都知道他离开了,却无人知晓他的归处。
贺天没少走歪门邪路,拜托过一些四通八达的朋友用各种方法搜查,仍然杳无音讯,或者好不容易查到点苗头,正当他想顺藤摸瓜时,一切又中断了,化作虚无。那对母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贺天算是见识到了何谓普天之下、芸芸众生,何谓冷到骨子里的绝望。

贺天下了车,从皮夹里拿出几张整钞,摆摆手:“不用找了。”说完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这一整条街都是偏复古的格调,应该是景区边的配套设施,贺天看到店门牌匾上的“小饭馆”三字时,心脏当时就漏了一拍。
这就是当初他们一起经营的饭店的名字啊!
当初莫关山说:“我不想挣大钱,我也没那个本事,就是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好好经营,做我满意的菜给客人吃,能被一些人喜欢我就心满意足了。”遂取名小饭馆,意为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贺天推开半掩的店门——是那种古风的折叠木门,踏进了小饭馆内。店铺不算大,大堂里摆着十余张小巧的圆桌,沿窗还有卡座,柜台上一个男人在往电脑里敲着什么,他耳朵上夹着一根铅笔,习惯性地敛起眉。
“打烊了,明天再——”莫关山抬起脸。贺天则一直盯着他,他在等着他们四目相接这一瞬。
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整整七年了——两人都突然想起这件事来。那时贺天不足二十周岁,简直还是个孩子,而现在,他已经是器宇轩昂、成熟潇洒的男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莫关山也变了,岁月二字深深沉淀在他的眼底,让他周身带上了一种沉稳的气质。这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如同一杯陈酿的红酒,从内到外散发着成熟与醇美。
贺天简直想象不到怎样沉痛的过往经历才能把他张牙舞爪的小莫仔磨成现在这副模样,他心疼得要命,他想哭,还想笑,想说的话有一千句,所以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几乎不知所措。
“贺天,你怎么……”莫关山从柜台里绕出来,走到贺天面前,似乎要仔细查看这人是不是自己设想的那一个,以及是不是他的幻觉。
贺天抓住他的手,几乎是立刻,他看到了莫关山手上的戒指——那是当年,他出国前夕左挖右补凑钱买下的对戒中的一个。莫关山在母亲离世以后,把挂在脖子当吊坠的戒指重新移回了自己的手上。
“小莫仔……”贺天的眼眶湿透了,扣住他的手背,好一会儿又放开,颇为狼狈地往挂在肘弯的大衣口袋里掏钱包。
银行卡钞票洒了一地,他也不介意,急急地把钱包底下那枚被磨得不像样的旧戒指掏出来给他看。

从小饭馆到莫关山的公寓,走路花了二十分钟。公寓说不上宽敞,但收拾得有条有理。莫关山用钥匙打开门,对贺天说直接进来吧。贺天看了一眼光滑得能摔死苍蝇的陶瓷地板,默不作声地换了鞋。
“你就住这里?”
莫关山点头。
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不必要的陈设,沙发茶几四件套以外,除了壁橱和电视机就再无他物。双层茶几上摆了一套茶具,阳台上的衣服也只有寥寥几件。贺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切,断定屋子里不大可能有第二个主人以后才放下心来。接着,他试图寻找自己留下的痕迹——比如在储物架,或者别的什么不明显的地方找到一个小相框,里面放着他们的旧照之类的。但是他没有找到。
两人在路上灌了满头满脑的冷风,总算清醒些了。一旦冷静下来,七年的无望等候,加上那些蹉跎往事,通通翻滚着涌进他的头脑里。贺天勉强定下心神,“阿姨……身体好吗?”
“前几年就走了。”莫关山拖过一张藤椅,隔着茶几坐在贺天对面,两手轻轻搭在腿上,“我妈走得很安稳,没受什么苦,也算是老人家的福分了。”
贺天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似的,他捏起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晃着天花板上打下来的灯光。
“阿姨是怎么走的?”
“胃癌。”
不知是不是错觉,贺天脸色好像难看了几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莫关山神色自若地说:“太晚了,你要不先回酒店吧?明天我带你到附近逛逛,你要是有朋友也——”
“我问你,是不是在我出国之前,我们同居的时候就知道了?”贺天本打算拿出十成的耐心,但莫关山这种要跟他拉开距离的态度几乎让他生气。
莫关山说:“我当时的想法是……”
“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不告诉我,还要把我往外推?”贺天嚯地站起身,“莫关山,你拿我当什么?”
他记起来了,就算是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永远是自己在主动, 他从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回应,能给他什么承诺,只要莫关山不拒绝他,他就能一个人唱完这出恩恩爱爱的大戏。
当时身陷热恋时不觉,时隔多年恍然想起,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酸涩委屈就这样密密麻麻地冒出头来。
“我当时只是……”莫关山把“不想拖累你”几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一种好听的说法,“觉得我自己可以搞定。谁知道后来……”
贺天撕开平静的假面,开始咄咄逼人:“后来怎么了?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给我打一通电话我就会回到你身边。整件事,从头到尾,你就没有一次想起过我吗?”
莫关山觉得百口莫辩:“不是的……贺天……”他一想到当年那些事就头皮发麻,贺呈的步步相逼,妈妈的苦苦哀求,病情的反复恶化……这些事三言两语根本不能说得清,就算他能把实情重述,也没法将当时的情境原模原样地再现。
贺天质问:“那你为什么躲我?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地离开?”
莫关山抹了一把脸,再开口时嗓音都有些沙哑:“你还不懂吗?我拿了你哥的钱,我既然已经拿了你哥的钱……就应该兑现承诺。”
贺天第一反应是这什么狗屁承诺,莫关山都没有给过他的东西,凭什么让那点破钱给占了,咬牙说:“算了,我不管。”是啊,过往已成定局,他就是想管也管不了,想到这里,想到他们无端端错过的年岁,贺天通通不想追究了,他攥住莫关山的手腕,语气坚决:“我不管你是什么脑回路,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也不管你是被逼无奈还是心里根本没有我,那些都过去了,全部都不重要了。”贺天的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你知道吗?我都不介意了,我是说真的。”他的声音哽咽起来,逐渐染上了哭腔,“那些都是狗屁……只有你,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这才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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