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小饭馆–11(完)

太阳照亮了大半个城市。莫关山一个激灵睁了眼,望一眼时钟——离七点整还有半分钟,掀开被子下床了。
撩开床脚的一件衬衫,终于找到拖鞋,莫关山打了个哈欠,趿拉着拖鞋进了浴室。昨晚压根儿没睡几个小时,现在自然睁不开眼,然而多年来形成的生物钟不容许他多睡。到了固定的时间点,立马从床上醒来,上紧自身的发条,洗漱完毕,换上工作服,在街角买一个三明治,边啃边急匆匆地往前走——日日如此,这便是他过去六年的生活。
他也说不上来为了什么。就像一个负重前行的旅人,他只能挺直了脊梁往前走——尽管看不到前路,若是头脑有一瞬的迟疑,肩膀放松下来,就会被压垮在地上,再无翻身的可能。于是他不敢分神打盹,只能时时刻刻绷着那跟弦活下去。

洗漱完以后清醒了许多。他把窗帘拉开,阻隔在落地窗外的阳光整片地倾泄进来,洒落在地板上,床单上,被揉得皱巴巴的衬衫上,还有黑发男人的后脑勺上。窗外是林立的高楼大厦,二十八层的高度足以让人头晕目眩,马路上汽车来回地跑,像一群游移不定的小黑点。
把隔夜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里,煮好两碗西红柿鸡蛋面,莫关山第三次叫人起床失败时,他的怒气已经蓄积到了爆发边缘。
他揪住贺天的衣领,把手机屏幕戳到他面前:“你哥已经打第三个电话了。你看看现在是几点?”
“嗯?”贺天半睁开眼,“别吵我。”接着背过身去,面着窗睡。光线刺目,贺天用胳膊横在眼睛上。
“你他妈忘了?”莫关山不依不饶,掀被子,扯胳膊,硬生生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丢进浴室里。

今天是贺老爷子的寿宴。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迟到。
贺天委屈巴巴地捧着面条:“好不容易放假,我不想去伺候那群老不死的……”
莫关山一边敷衍着他无意义的撒娇,擦净了桌子,警告贺天不能再弄脏餐桌,顺手把烟灰缸也洗了。厨房里传出来声音:“嘴上应得轻巧,每次我不在你就乱抽,以为我不知道?”
“宝贝儿我错了。”
“滚!”莫关山没好气地说。认错比谁都快,都诚恳,下一次照犯无误——这就是贺天。比如昨晚,明明知道第二天有正事,贺天还死活要做到凌晨三点半,结果今天起不来的人又是他自己!
“真生气了?”贺天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问,身上还穿着居家服。
“嘁,谁管你。”莫关山戳了戳他的胸膛,“换衣服去,我也出门了。”
“你去哪?”
“寸头找我有事。”
贺天说你俩关系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
这话把莫关山酸出了鸡皮疙瘩,然而还是耐心地解释:“当时走得很急,我们那么多年没见,我什么都没有跟他解释过,所以现在……”莫关山说着,一边从衣柜里取出衬衫,递给贺天,刚要问用哪条领带,一扬起眼皮,跟贺天的眼神对上了。
贺天挑眉:“怎么?你要帮我穿?”
“别这样对我笑,真是……”莫关山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突然发不出声音来,“蠢死了”三个字也徒然断掉了。
莫关山并非不近人情,朋友、家人他能考虑得周到,但不知为什么,很多时候偏偏冷落了身边最重要的一位。
一别经年,几番周转波折,终于重回故地。他觉得务必跟寸头解释自己当年的人间蒸发是身不由己。但对他最应该有所表示的人,他偏偏一字没提。

寸头和小惠结婚了,在某小区供了一套房,已有一双儿女,夫妻俩眼下最大的忧虑就是孩子的入学问题。
三人扯了些闲话,小惠说你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怎么总是一个人四处飘荡。
莫关山说,从今往后就好好过日子了。别的倒是没再说,只是眼里仿佛含了点温柔的笑意。
寸头从冰箱里拿了几罐啤酒过来,对小惠说:“什么叫老大不小?我老大现在还一枝花呢……”大刺刺地坐下,“说起来以前上学的时候,大把女生喜欢他,凭什么?凭脸呗。可是没有一个敢表白。”
莫关山说:“放屁,老子那么平易近人,有什么不敢表白的?”
夫妻俩一气地问他,是不是对平易近人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滚滚滚。我是读书少,也不算文盲吧?”

夫妻俩对孩子的管教十分严格,九点钟一过,小惠就哄两个小孩上床睡觉了,只剩寸头和莫关山有一阵没一阵地说着闲话。
不多时,莫关山忽然觉得太晚,他也应该回了。一摸手机就收到信息,贺天说他那边忙完,顺路过来接他回家。
“绕了十万八千里也能强行顺路……”莫关山低声抱怨了一句。
寸头问你说啥。
“没事。”莫关山说,“我再坐一下就走,有人来接我。”
“哇,专职司机?”
莫关山捶了他一拳,良久,又突然笑了。他发现人心情好的时候,看到什么都春光灿烂,遇到什么事都特别想笑。可能是有些醉了吧,他摇了摇手里的啤酒罐,恍恍惚惚地想。

手机又响了。莫关山没急着接,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缓缓捏扁了,眼神不太友好,“寸头,我告诉你,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我干了一件蠢事,天大的蠢事,我为什么要走?我有什么错?我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寸头惊诧地看着他:“……老大你这就醉了?”
“不,没有。”莫关山抹了一把脸,不太稳当地站起来,“我现在清醒得很。越清醒就越感觉我以前是个傻逼。”
“老大你在说什么……”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寸头听得满头雾水。
莫关山拎起风衣外套,对寸头说:“我走了,改天你们上我家里来吃饭。”说着就去拉门把手,拉了半天没拉开。
寸头无奈地跟上去,给他按了电梯,但莫关山坚决不让他送下楼。

莫关山焦急地等待着电梯往下降,十五、十四……七、八……三、二、一。电梯门从中间分开,他冲出去,拉开玻璃大门,顺着台阶往下跑,远远的就看见路灯下站定的黑发男人。
他穿着一身休闲服,格子围巾拥着他的面庞。他身上披着暖色的光影,背着光,莫关山看不真切他的神情,但他知道此刻他的眼里一定只有他一个人。想到这里,莫关山迈开腿,不顾一切地朝他跑过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仿佛他跑得快了,就能超越时间,就能重回七年前他们初见的那一瞬,就能追回过去失落的岁月似的。
他攥住贺天的衣领,仍不住地喘气,恶狠狠地说:“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贺天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也不会。”说着拉开了点距离,捧着他的脸说,“你身上酒气好重……”
“你管我!”莫关山拔高了声调,“贺几把天,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到了。”贺天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去,一边自言自语,“你放不放开,我都会死死抓住你的。”他探身过去给莫关山扣上安全带,捏住他的下巴,“你下次再随便喝醉,我就生气了。”
“我就是走路有点晃,脑子里清醒着呢!”莫关山理直气壮地说,“离喝醉差远了。”
“哦?”贺天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莫关山打开他的手。

大年初四是莫妈妈的祭日,贺天看出来他情绪低落,变着法儿要哄他高兴,莫关山说,你少烦我,该干嘛干嘛去,我自己缓两天就好了。
贺天说:“我陪你去看阿姨吧。”
想自然是想,但莫关山嫌麻烦。她妈葬在了她的老家,那地方十分偏僻,省城下了飞机,转三趟大巴车,九曲十八弯才能到,遇到行程有差错,少不了在那破地方睡个三两夜。
贺天说反正闲在家里没事,出去走走也好。
“得了吧你没事?”莫关山当然知道他那两部手机响起来的频率有多高,说要去也是他一个人去。
贺天不肯放弃任何跟他腻歪在一起的机会,最后两人还是一同北上。北方的冬天并不友善,幸好有备而来,一出机场,莫关山把自己裹在厚实的大羽绒服里,恨不得把脸也罩上,死都不让贺天牵手,“我年纪大了不禁冻,别折腾我。”
贺天听着他瓮声瓮气地“倚老卖老”,不禁想笑,“我的手肯定比你的口袋还暖和。”说着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扣住他的手背。
莫关山挣扎了一会,忽然觉得确实挺舒服,就没再动了。
贺天笑得眯起眼睛:“我是你的专属暖手宝。”说着把一双手往他脖子里伸。
“你要不要脸?”莫关山这一声低吼,周围四五个人都望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大青年。莫关山先是一愣,然后抓起贺天的手就跑,把那些探寻的目光甩在身后。

一座朴素的公共墓园。穿着破棉衣的工作人员十分热心,莫关山说不用带路了。他来过好多次,凭着记忆也能找到地方。
野草萧疏,被风刮得东歪西倒,还好园外种了几排常绿的松树,才显得不那么瘆人。松针上挂着将融未融的冰晶,折射出细碎的亮光。沿着围墙,倒数第七课树下正对着的,就是他妈妈的墓碑。
莫关山把花放下。碑牌上积了好几层的灰,莫关山皱起眉:“前几年还有人打理。”
贺天说不如把墓迁回去,反正阿姨在那边生活了半辈子,如今儿子也在,想必不会寂寞。
莫关山缓慢摇了摇头:“算了,这是我妈自己挑的地方。”
做儿子的还没表示什么,贺天像模像样地对着墓碑鞠了一躬,“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一辈子。”
莫关山说:“我妈生前最担心的就是,她前脚走了,我立马跟你复合。”贺天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莫关山挪开屁股,拍了拍干净的石板,贺天于是挨着他坐下来。
“她还想在走之前看到我结婚。我觉得这太……就算不跟你在一起,也没理由祸害别人是不是?”
贺天忍不住对号入座,“你是不是在骂我?”
“对,顺便骂你。”莫关山坦然地说。“我跟我妈发誓,说绝不回头找你,她才安心走的。”他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眼前整齐排列的墓碑,温柔匍匐在天边的丘陵和碧蓝的天,想到终究是违约了。
他终究是把两个人的心都伤透了。
“贺天,我想过了,如果换过来,你这样对我,一声不响地离开六年,我会很伤心,非常生气,管你什么理由,一定每天都把你拖出来骂一骂,你求我我都不一定原谅你。但是……”
贺天抱住他的肩膀,“别说了!我不怪你,真的。”莫关山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虽然极力克制着,肩膀还是微微耸动。贺天觉得脖子上一片冰凉。
莫关山眼眶红红的,不好意思见人,指使贺天去找些清扫墓碑的工具。
他看见工作人员引着贺天往远处去,噗通一声跪在墓碑前,声音再度哽咽起来:“妈,我还是当不孝子吧……”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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