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庄园

贺天把头往被窝里埋了埋,砰砰啪啪的拍门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有把房门震碎的趋势,顶着满头起床气拉开门,叼着烟的室友扬起下巴指了指客厅里的电话。

“响七八遍了。”

贺天一边把睡开了的浴袍带子系紧,“你不能帮我接吗?”

“就是你的电话把我吵醒了!”室友怒气冲冲,“还说什么要你本人听。”

贺天光着脚踩过厚绒地毯,在沙发扶手坐下,大拇指揉了揉额角,握起话筒:“你好……”他打了一个哈欠,接着嗯嗯了几声,敷衍着电话那头无意义的问话。

“嗯哼,是的。”

室友对他挥手道别,门砸上了。不一会儿,从客厅窗户里传进来了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这时候,贺天忽然想起下午的一场考试,顿时一阵烦躁,他只想挂上陌生人的电话,重新回到床上躺着。

“莫大少爷……刺啦刺啦……车……刺啦刺啦……当场……”

贺天对着话筒大吼:“什么!?我听不清!喂?麻烦再讲一遍。”

落地窗外倾泻进来的阳光落在贺天的丝质睡衣上,他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贺天丢下电话,冲出门去,半分钟后又跑回来换衣服,抓着车钥匙奔下楼,飙车到大马路上。

风在耳边呼啸,两边的景物急速往后退,初升的朝阳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恍恍惚惚地开着快车,如同魂魄穿行于鬼域。他真希望有人能一掌将他抽醒,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已然脱离噩梦与虚惊。

但没有。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洇湿了衣襟,砸落到脚边。他眼前的世界漫起了一片幽深的浓雾。

十四年前的世界是否像今天这样纷乱不得而知,但十四年前的贺天确实是一个没有门牙的小毛孩。失去了门牙不算什么坏事,但失去了父亲一定是的。

父亲死于前线,母亲被送进疗养院。贺天昨天还在为走丢的小狗而感怀痛哭,今天却只会干瞪着一双惨淡的大眼睛,一个字说不出来,一点表情也不会做了。

钟爱的部下以身殉职,莫老爷为这事掉了好几回眼泪,自然义不容辞地收养了部下的遗子。

下人口口声声管他叫二少爷,可他在莫家的庄园里住了大半年,也没机会一睹大少爷的真容,时间长久他简直怀疑是否真有此人存在。直到一天下午,司机把他从学校接回,恭敬地拉开车门,还没下车,女佣早已伸出双手,等着接过他的书包。

贺天刚要说不必了,一只网球击中了他的侧脸,擦着他的鼻梁飞过去。疼倒是不太疼,但球面上的泥沙擦过皮肤的质感让他很难受——贺天有轻微的洁癖。他的眉宇间有了怒气,就要兴师问罪,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重重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红发青年一手撑着车前盖,握住网球拍的右手挠了挠脖子根,头向前低下来,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啊……你就是那个贺天小朋友是吗?”他再次伸出手,“叫一声哥哥来听听。”

贺天的眉毛皱得更深了——他当然不会知道,一个浓眉大眼,红唇白齿的小孩儿皱起眉的样子多么惹人怜爱。他不愿意开口,莫关山倒也无意勉强,正想再摸一把这小家伙细软的头发丝,一个运动装少女从他身后走上来,惊叹一声:“哇!他好漂亮,简直像一个瓷娃娃!”

她问莫关山:“我能摸他的脸吗?”

莫关山努了一下嘴,没回答。贺天愣愣地看着他们俩,受到了屈辱似的,一股脑跑进房间里。门外是一阵爽朗的大笑,接着,屋外的青年们又吵嚷起来了。

莫关山在同学面前称贺天为“我那娇贵的瓷娃娃一般的弟弟”已经是后话了,贺天也是后来才知道莫关山以前都是自己骑车上下学的。他说因为他不想太显眼。这话听得贺天面红耳赤,“我还以为接受一些乱七八糟的照顾是你家的规矩。”

莫关山低笑:“是规矩,但你可以不遵守。”

贺天第一见到莫关山是在他七岁那年的初夏。

他知道了莫关山上的是国内首屈一指的A大,攻读法学专业,每年只有暑期才会回到庄园里。莫关山根本忍受不了连报纸都送不进来的乡间生活,因此总邀请许多朋友到庄园里长住,用吃喝玩乐款待他们,也算是为自己解闷。

家里人都喜欢这些时髦又有活力的青年男女,苦的只是那些懈怠惯了的佣人。整个夏天,贺天一大早就会被叫嚷声吵醒,拉开窗帘,便能看见青年们在楼下打球。他们白天无所事事,夜间到溪涧里游泳,兴致来了彻夜饮酒、赌钱,或在放着留声机的客厅里弹琴跳舞。到了夏末,他们就会穿上学校的制服,挤进车子里,带着满车的乡间特产,挥着帽子跟大家道别,许诺明年再来。

这时候,贺天就只能掰着手指等待另一个夏天了。

在另外三个了无生气的季节里,他只能独自忍受着深林沼泽的湿气,忍受着年长的女佣无微不至的照顾。水晶吊灯与烛台的幽光两相辉映,走廊上油画里诡异的人脸长久地凝望着他,水红色的半旧窗帘终日因风而飘荡,在这幢时间和空气都凝滞不动的庄园里,他简直想象不出来另一种生活是怎样的。

他想象不出没有高门铁窗与精编地毯的生活。照他的理解,应该会让人浑身难以适从吧?但莫关山显然很喜欢。

黄昏前后,彤云密布,滚滚惊雷。走廊里佣人来回走动着,贺天躺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被雨前的气氛闷得脸颊绯红。吊扇一下下地摇曳,嗡嗡作响,他的汗水从额头滑落到鬓角。他睁开眼,看到窗帘如旗帜一般舞动。狂风卷进来湿泥的腥味,一只蜜蜂被困在两片玻璃窗里,无望地挣扎着。 

贺天跪在阳台边,撑着脸怔怔地出神。忽然,一辆熟悉的明黄色跑车闯进了他的视野。且在往庄园里驶来!贺天蹦起来,差点没一个跟头从窗户栽下去。

“刚刚收到通知,A城持续三天暴雨不停,推迟一周开学。”莫关山说着,仆人帮他脱下大衣和帽子,他踏着湿漉漉的皮鞋,先到父亲的书房里告知了一声,接着就匆匆往自己房间里去了。

莫关山其实并不经常能注意到自己的便宜弟弟。

他们相差十六岁,贺天实在是太小了,身高只到他的腰侧,莫关山甚至觉得需要弯下腰来对他说话。再说了,这小孩根本不是讨喜的类型,性格又闷又冷,看人的眼神太过凌厉,像一只血统高贵又怪脾气的黑猫。

所以莫关山穿着半湿的衣服往房间里跑,路过趴在走廊栏杆上发呆的弟弟时,犹豫好了几秒钟才开口叫住了他。贺天看了他一眼,又面无表情地挪开脸。

莫关山顿时觉得有点意思,掐了一把他软乎乎的脸蛋:“喂,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莫关山把贺天带进了自己的房间里。他粗鲁地踹开鞋子,脱下背带裤,接着三下二除五地解开一整排衬衫扣子,刚要脱衣,一回头发现贺天吊着腿坐在他的床边,两手撑在身后,一副很放松的姿态,眼神直勾勾地黏在他背上。

他的眼神实在是太坦荡了,没有一星半点的遮掩,正是这样,让莫关山觉得自己多心了。于是他的动作顿了顿以后,接着就把衬衫也甩到了地板上,穿着一条紧巴巴的四角裤拉开门,喊人送热水上来。

“烦死了。热水就应该一打开水龙头就有……”莫关山仍穿着四角裤,泄气地摊在床上说。

贺天趴在他身边问:“你是不是很不高兴啊?又要留下来了。”

“那倒没有。”莫关山说,“我在外面上学也很辛苦的,不是你想象的成天到处玩。我说,这房子又大又不中用,迟早拆了重新再……”说到这里,话语突然中断了,他从床上下来,在书桌下拿出一个打字机来。

贺天发现他的房间很宽敞,因为没有太多的杂物显得更加宽敞,书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稿纸,书架里放不下的书则额外堆到了壁橱上。

莫关山拍了拍沉甸甸的机身,金属壳发出几声哐当的响声,接着他盘膝坐在床上打起字来。随着铁片的震动,一个个字母争相涌现。莫关山问:“你认字吗?”

没有回答,莫关山伸手捏他的脸:“认不认字?我说你小子在发什么呆?”

“别碰我。”贺天很不高兴莫关山捏他的脸似的,想要坐远一点,然而挪了一会却更靠近了,身体紧紧贴着莫关山的腰侧。

“哥哥你在写信吗?”

莫关山嗯了一声,指着纸页,“来念一段。”

贺天张口了:

“我爱你,但不把你当成玫瑰,或黄宝石,

或火光迸射的康乃馨之箭。

我爱你,像爱恋某些阴暗的事物,

秘密地,介于阴暗与灵魂之间——”

莫关山没想到呆头呆脑的贺天念起诗来口齿这样流利,连忙摆手叫停了他,脸颊上隐约泛起了一点潮红。

“是你写的?”

“当然不是。大诗人,大诗人写的。”莫关山嘟囔道。门响了几声,佣人把烧好的热水抬上来了。

贺天问:“是写给那个姐姐的吗?”

莫关山没承认也没否认。

没过多久,家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莫老爷头一回听到自家儿子与身份低微的女同学私定终生时,胡子都气歪了,一把掀了餐桌。差点没让烛火把桌布点燃。莫夫人和管家拥上去好一番劝解,另一边恳求着莫关山回心转意。

莫老爷发誓,莫关山要是敢把那个下水沟旁出生的女孩娶回莫家,那么,他这辈子永远别想再踏入莫家的庄园一步。他宁愿把所有的财产留给没有血缘关系的二儿子。

“是吧?小贺天,你长大以后想不想娶公爵的女儿为妻?”醉得七荤八素的老头曾这样问他。

他回答说想,然后老头满意了,他也就退下了。

谁也不知道他那双晶亮的黑眸有多么深沉;谁也不会想见,他曾在无数个午夜凌晨,跪坐在洒满月光的窗前,凝视着横卧在天边的肃杀幽林,目睹黎明的微光升起,幻想着那个不可企及的他乡——车水马龙、市声鼎沸,青年男女以名字相称,在街头肆意拥吻。而他爱的人也在其中。

一头张扬的红色头发,不知遗传了走廊画像里的哪位祖先。脸上永远是满不在乎的神情,身体结实精瘦、修长漂亮,皮肤温润细腻……运动过后掀起衣服下摆擦汗的样子,在泳池里摆动着健美的四肢的样子……贺天徒然从梦里惊起,伸手一摸,裤子里一片湿黏。

贺天其实听说过不少这样的故事——多半来源于莫关山的书柜底层,那些虫蛀的泛黄的书页里。从骑着骏马的白衣王子爱上了勤恳朴实的穷姑娘,到富甲一方的庄园继承人,为了城市贫民窟里的少女放弃爵位与土地。

贺天知道这种故事在小说里都是要圆满结局的,但他现在恨透了那类小说。他真恨不得莫老爷能说话算话——亲自到A城把莫关山五花大绑回来,逼迫他与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他内心阴暗地幻想:他娶了不爱的女人,自己长大后也许就能有机会呢。

莫关山结婚时,莫家只收到了一张黑白照片。相片里的青年男女眉开眼笑,莫夫人把相片收进了梳妆盒里。后来相片丢了。

它到了贺天手里。贺天把相片撕成了两半,一半烧成了灰烬,另一半放在心头抚摸。

莫关山又来信了,他为了给妻子安胎,夫妻俩迁居美国。莫老爷和莫夫人都老了,两鬓花白,也骂不动了,看完把信一撕,扔进了垃圾桶里。

贺天悄悄把信拼起来读,读完仔细地锁在抽屉里面。他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每天都赶在仆人之前先把信箱搜查一遍。某一天,莫老爷子摸着自己的花白胡子感叹,自己的亲儿子怎么杳无音讯时,贺天已经有了半抽屉的信件。

贺天知道他们给儿子取了什么名字,知道他们夫妻俩合力开了一个事务所,知道他们住的房子较之庄园十分狭窄,但方便、舒适,有很多自己闻所未闻的现代化装置。他还知道他们全家每年到何处旅行,知道他们的宝贝儿子四岁了,或五岁了、六岁了,知道他逐渐地事业有成,手头宽松起来,不再过拮据日子。

如果他的生活一直平静而快乐,贺天倒也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现有的一切。

但有一天,莫关山来信说,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因先天不足而夭折了。贺天对着信纸里平淡的口气流下了眼泪,他开始尝试给他回信。当然,以前家里没有人给莫关山写过一个字——莫老爷不允许。

他废弃了二十多张信纸,终于写出了比较合心意的一张,小心翼翼地封好,第十遍核查地址与名字无误,终于把这封宝贵的信件丢进了绿色的漆皮邮筒里。

三个月以后,正值盛夏,贺天踩着脚踏车从学校里回来,直接把车往旁边一摔,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满怀期待地把手伸进了信箱里。

一个厚重的信封。收信人不再是“莫家”,而是“贺天小朋友”。

随信附着好几张照片,还有一封语气格外真挚与诚恳的来信。莫关山说五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家里的回应,实在是太激动了。

他问了很多家里的事,也说了很多他自己的情况——他在经历人生的低谷,事务所关门大吉,第二个孩子的夭折直接导致了妻子的抑郁症,贫困、病痛与绝望在折磨着他们。他深深地怀念少年时在庄园里度过的无忧时光。

贺天想问莫关山后悔离开了庄园吗,但他没问。一次就是永恒,后悔无足轻重。贺天中规中矩地回了信,信的最后附言:“不必用跟小孩说话的语气,我已经长大了。”

是啊,莫关山要是有稍微数一数,就会知道他现在已经十六岁了。

自那以后,贺天隔三差五就偷偷摸摸往邮筒里塞信,大洋彼岸的信件也雪花片似的朝这边飞来。隔着三个月的时差,隔着宽广的海洋与大陆,他们像坐在咖啡馆闲聊的朋友一般亲切又快活,几乎无话不谈。

莫关山的来信的字迹一次比一次潦草,越来越不知所云,纸张里甚至越来越频繁地染上了酒精的味道。

贺天知道,他和妻子离婚了,独居,大概染上了酒瘾。

贺天十八岁那年,以优越的成绩入读了莫关山的母校。莫老爷越老视野越狭隘,深信过多的教育会把青年人的脑子弄傻,勒令贺天拿到大学文凭立刻回家,且不愿意给他维持温饱以外的闲钱。

城里物价太高,自小娇生惯养的少爷当然什么都想要最优等的。但他只能忍着,他不仅要忍着不花钱,还要努力打零工挣路费去见莫关山。

终于,二十一岁那年,贺天给莫关山打电话,说等学校一放假,立马过去看他。他坐在沙发上,掰着手指细数:他已经攒够了旅行的费用,他已经找到了应付家里的借口,他已经办好了出国签证,他已经做好了周全的计划,他已经彻彻底底地——长大成年了。

他在夜里做着香甜的美梦。他在车水马龙、市声鼎沸中梦见了那个清新又华丽,神秘且迷人的乡间,梦见莫关山在群山环绕的湖水中游泳。月光下,他的身体是银色的,是天地之间除了月色以外的第二片颜色。

那时候,他对未来抱有多么美好的幻想啊——他长大了,莫关山也离开了妻子,他们终于有机会紧紧相拥了。

只是这个美梦还没来得及揭开序幕,一切就让人连根拔起,彻底揉碎。他不信那一通电话,他多年来的等候怎么能让那一通简单的电话给否决掉了,他不信他的梦碎得这样轻易。他要去亲眼见一次他的莫关山——活也好,死也罢。

他敲响门的那一瞬,他突然想起,他与莫关山,已经有整整十一年未见了。就算相见,能认出对方,也会被彼此的面容震惊吧。

他静静立在门后等候。门开了,一个身穿运动服的少年走出来。他的脸跟莫关山有九分相似,不,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他的小腿和胳膊上都有绷带,眼眶哭肿了,惊诧地望着门外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

“你是……贺天?”

他呆呆地问,他想起来他曾经看到过的父亲的信件。

贺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就如同许多年以前,他第一次见到青年莫关山时一般。后来,少年的脸与他记忆里的莫关山的脸重合了——也许再也没法分开。他痴迷地、如饥似渴地凝视着少年稚嫩的面庞。

少年让他进屋了,关上门,委顿地跌坐在地上,骂道:“我恨死他了,我恨透他了!那个死莫关山!他赶走了我妈,自己一天到晚躲在家里喝酒,要我做饭伺候他,我不做他就不吃!哼,老混蛋,死得好!”他哭起来,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鼻涕,“死得好!老子一点也不伤心!”

贺天跪在他身边,把少年拥入怀里,抽泣着说:“我也很伤心……”

“你吃饭了吗?”少年问贺天,他的声音沙哑极了。

贺天说没有,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还长着个肚子,自然也想不起来吃饭这回事。两人沉默地流了一会眼泪,少年一把推开贺天站起来,非要给远道而来的叔叔煮点什么。

他站起来,仿佛是下定了再也不哭的决心。刚要转过身,指尖被人捉住了,他看到贺天单膝跪在他面前,满脸泪水,如同仰望神明的信徒,又像是在对挚爱剖白的情人。两人都怔住了。他们都看到了,过往的混乱纠葛,现在的痛心切骨,未来的迷惘扑朔,全在他们的指尖交织、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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