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炸贱】瀑布

老太太在屋内摇着蒲扇,屋外的露台上放了一张小圆桌,两把几乎和桌子一样大的藤椅。阳台边缘有护栏围住,抬眼就能望见横铺在天穹底下的大瀑布。浪花激荡的声音如同暴雨,隔了那么远的距离,细碎的水花仍能溅到人身上。阳台上的两个青年要酒的时候,屋内的老太太已经快把眼皮磕上了。“什么?”她猛然惊醒。

“两杯啤酒。”淡金色头发的青年说,笑嘻嘻地竖起两根手指。他的英语说得不坏,就是咬字太重,腔调板正过头了。

在上酒之前,老太太端来托盘,把餐具收了,擦净桌子。两个青年都吃得不多。下午三点的热辣强光穿过层密的藤蔓,被筛出来的几个光点在干净的桌面上、青年的白衬衫上跳动。

他们又开始讲起了中国话,语调低沉。

“啊,就是这么件事。”刚才点酒的青年弓起腰,把嘴唇凑到杯沿啜了一口过满的啤酒。啤酒泡沫触到他的上唇,迅速消散。“我当时觉得吧,特别的……”

“你在哪里听说的?”

“课上。我刚刚说了,他是我的数学老师,他说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尼日加拉大瀑布。”

“所以他有了那种想法?”栗发青年的声音略微干涩起来,“见一,这是在犯傻。”

“我知道,我知道。……人都有各种犯傻的时候。”

两人碰杯,饮酒。他们的面前,由东到西延展开来的道道水波汹涌向前,大片倾泻而下,在水面上摔得粉身碎骨,激起大片烟白水雾,呼啸声如电闪雷鸣。

“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他想跳下去,他觉得瀑布值得,值得他为了它去死。”

栗色头发的青年站起来,双手撑在栏杆上眺望远处——永不停歇地往下倾泻却永不竭尽的瀑布。他说:“是很漂亮,但你的老师太夸张了。”他的话声突然顿住,回头问:“你不会就是听到他这样说才……”

“对啊!”见一相当坦然,“我很想知道是什么感觉。”

青年深深皱起眉,端着酒杯朝他走来,“那现在知道了吗?”

“不。”他直截了当地回答。

展正希并没有舒缓开眉头,他坐下了,望着面前的人:“没有人会为了瀑布去死,起码正常人不会。如果他去了,那一定是因为别的事。他一定在暗地里期待着,可能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东西,直到遇到了瀑布,这种渴望才爆发了,然后他就嫁祸了瀑布。”

“跟我想的一模一样!”见一的眼睛亮起来,用力抓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展正希挣动了一下,没挣开。从敞开的玻璃窗户望进去,屋内的老太太在聚精会神地看报纸,除了偶尔把滑落鼻尖的眼镜往上推以外没有别的动作。苍蝇绕着高速旋转的风扇叶飞舞。

“那还非要绕路过来看?”

“因为美啊。”他朝阳台外扬了扬下巴,挑眉道,“这一趟来得很值,对吧?”

展正希点头,勉强同意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很忙。”见一说,“不过还是很想跟你多待几天啊。感觉……”他做出苦恼的神情,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消退下去,“感觉已经找不到什么理由把你留得更久一点了。”

“见一,我不是说了……”

见一的眼神定定地注视着桌腿下的那块地板,一言不发。

“我以为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那我以后怎么办?”他终于抬起头,轻声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用怎么办,你会好好的。”

“我不会。”

“你太固执了。”

“我就是这样。”

“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你不能认定自己做不好。你只是害怕而已,实际上——”

“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吗?”他提高了声调。

“我是说,你会适应的,你会渐渐适应新的生活,就像适应这个地方。”

“永远不会。我讨厌这里,我想家。”

阳台下的人群渐渐的稀散了。大街上炎热明亮,水泥路上反射的太阳光猛然刺入人眼,滚滚热浪几乎要连遮阴处也吞噬进去。人人都希望冰凉纯净的瀑布能淹没这个骄阳统治的世界。

“带我走吧。”他再次攥住了他的手,眼里盛满了渴求。

这一次,展正希一动不动地让他握着。“我不能,我……见一,对不起。”

“我们从小到大都没有分开过。”

“已经三年了,你在这里上学。”

“我说的分开不是指分居,我是说……”见一端起空杯子晃了晃——酒喝完了,玻璃杯的触感仍旧冰凉。“算了,如果那样能让你开心的话,那也无所谓。”

“见一,你千万不要犯傻——这是我最担心的事。”

“你说最?”他微微眯起眼,咬下一个重音。

“你是最重要的,从以前到现在都是。”

“不包括以后。”这是一个肯定句。见一招呼老太太。她提着酒壶过来,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满得溢到杯垫上的啤酒,十分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以后……有可能也是。”

“但你还是要结婚。”

见一端起酒杯,一口饮去大半。激荡出来的酒液顺着虎口流到手背。他用餐巾擦了擦。

“我没有办法拒绝,我做不到。……对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见一顺便擦了擦桌子上的酒渍,耸了耸肩膀,“起码我们还有……酒、瀑布。”他说,“还有今天、明天。”

“别说这种话……”

“你明天什么时候登机?”

“明天下午。”

“我知道,我问的是几点钟。”

“三点四十五分。”

见一看了一眼手表,轻声说:“只剩下二十四小时。”他抿了一下唇,下意识用英文重复了一遍,“二十四小时。”

老太太突然望过来,问:“什么二十四小时?”

见一指着展正希,对她说,“他送我过来,明天就要离开了。”接着举起酒杯,要了第三杯酒。

“我走了以后,你可不能再胡思乱想什么瀑布的事。”

“我应该好好上学,找一份好工作,然后过得比你更好,是吧?”

“应得轻巧,也要努力做到才行啊。”

“你——管得——还挺宽。”他一字一顿地说。一阵沉默以后,他突然摊开手,笑了,“你太严肃了,我在跟你开玩笑呢。”

“我没有在开玩笑,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你永远都最喜欢我,是吗?我不想要拖泥带水的答案。”

“我说是,你就会照我说的做?”

“可能吧。”见一露出一个很无赖的笑,“我会慎重考虑。”

“你真是……”展正希按住他的酒杯,“别喝了,你会醉的。”

“最后一杯。”他说着,于是展正希松开手,两人又碰杯了。“我们喝完去街上走走。”

“街上很热。”

“现在回酒店太无聊了。”见一从旅行包的侧兜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展开来,指着被圆珠笔涂过的地方中的一个说,“我们现在就在这里。瀑布从不同的地方看会有不一样的景观,我们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不把它看遍了多遗憾啊。”

“你现在真的有心情看风景吗?”他打量着见一脸上的神情。

“为什么没有?”

“等我一会,我去结账。”他取出钱包,站起身。

“你结婚那一天,我是不会去的。”见一的语气很凝重,他重复了一遍,“想都不要想,我不可能去。”

“好,不去就不去。”他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不来就不来。”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

展正希已经站起来了,钱包也握在手里,但他没动身,他只是狠狠闭上了眼,又睁开,“我确实很想你来,因为你是很重要的人。”

“那你会永远爱我吗?”这是他最后一次问这个问题了,他想。

他向屋子里看了一眼。

“她听不懂中文!她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讲什么!——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我在跟你说话,我求你不要一直走神,一直东张西望和胡思乱想。”

见一撑着桌子站起来,劈手夺过钱包进屋里结账,然后穿过门厅走出来,两手拢着背后柔顺的淡金色长发。钱包插在他的口袋里。

“热死了。”他皱起眉说,鼻尖上挂着亮晶晶的汗,“你有橡皮筋吗?”

展正希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会有。”过了一会,他蹲下身,打开他们脚边的行李箱,把手伸进内侧的网兜里摸了半天,找到一个半旧的皮夹。拉开,果然从里面翻出了两根橡皮筋。把橡皮筋递给见一,展正希说:“每次一到夏天就喊热,几年了都不见你剪过。”

“我现在就要剪掉它了。”见一望着远处说。他脑后的金色长发绑成了个小丸子。他用袖口擦脸上的汗,闻到了酒味。

“很好看。”

“什么?”

“我说你的头发很好看。”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天气真热,我们还要去看瀑布吗?”

“去吧。”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THE END

后续是七年之后的故事👉《三十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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