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原创】刀锋-2

程西的专业是本硕连读的,共六年,熬到今天终于能看到头了,又被毕业前的琐事烦得晕头转向。有一次他熬夜赶完论文,第二天想睡懒觉,又被室友公放游戏的声音频频炸醒,干脆坐车到李孟禹家来。没想到一推门就看见他弟在客厅里打游戏,桌子上摆满了零食袋子和啤酒罐。

程西掏出手机确认了一遍:周四,上午十点五十分。

严嘉川游戏打得正起劲,听见门声以为是李孟禹,根本没打算理,直到程西绕到他身后一把拽下他头上的耳机,他才被吓了一大跳,“哥,你怎么来了?”

当天晚上,程西抓着严嘉川的成绩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勉强心平气和下来,不太确定地问:“英语满分是一百五还是一百二?”

“一百五。”李孟禹说。

“所以你连三分一的分都考不上?严嘉川你不仅打架,还逃课,你真是没治了……”程西抓着他念叨了一大通,大意是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不是办法,你是想学还是不想学趁早说个明白吧,不想学不如找点别的出路。最后严嘉川被他说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的,他又于心不忍,安慰他道:“你看看李孟禹,你别看他那样,他上学那会成绩也还不错,一直都保持中等以上的水平,最后几个月努力一把还不考上个吊车尾的九八五了。至于你,稍微用点心,将来上个本科还是有可能的……”

李孟禹插嘴问:“什么什么,我是反面教材?”

“没呢,你是正面教材。”程西推了一把他凑过来的脸,本来一直板着面孔,没忍住朝他笑了一下。他总结了一下今晚的“谈话”:“说真的,以前不管你怎样,没在我眼皮子底下我都觉得不是事儿。现在不一样了,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以后再这样我就告诉妈——”程西顿了一下,他想,告诉妈有什么用?那个女人真的会管她的儿子吗?——无论是那个不讨喜的大儿子,还是和情人生的小儿子。

程西小时候对严嘉川的讨厌,说白了就是妒忌,可是等他长大以后再回过头来想想,发现自己其实比严嘉川幸运得多。后者永远抹不去私生子的生来之耻,而自己年纪小时却因为母亲给过他几个吻,几个欢笑和一些额外的宠爱而对他恨之入骨,对他的所有示好和依恋视而不见。但是这又怎么能怪程西呢?在遇见李孟禹之前,他从来不懂怎么去爱,也没有人爱他。

他很急切地想弥补曾经的过错——也许太急切了些,连李孟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他对严嘉川说:“你哥就喜欢以己度人,觉得谁要是不能一眼看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公式,多半是脑子出了问题。”

程西瞪他:“这些真的很简单!”

“我知道的,我还记得以前高中的时候,我去问你题,你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那叫一个鄙视。”

程西说真没有,“我觉得你还算脑子比较好使的那种了,别担心,比你还蠢的也不少。”

“你是在骂我?”李孟禹有点难以置信。

“我说的实话。”程西说着,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肩膀也微微颤抖。

李孟禹本是盘腿坐在沙发上,往他背上踢了一脚,说一点都不好笑。

严嘉川写作业写得差点要把脸埋进本子里。

两周后,程西接到他妈的电话,他妈转告他严嘉川因为没有好好上学,又被学校投诉了。程西从小到大最不爱管人闲事,好不容易管了一回,装出和颜悦色的面孔、按捺住性子跟他说了那么多掏心窝的话,没想到人家压根儿不领情,左耳朵刚入右耳朵就出了,不觉怒从中来。

严嘉川还没回来,程西对李孟禹说:“他不去上学你应该告诉我的……你也由着他,让他整天蹲在你这里吃喝玩乐。”

“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李孟禹说,“而且他都在自己房间里,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出门。”

“他连着三天没有去上课,你不知道?”

“我上周四天都没回家,你关心过我吗?”

“你去哪了?”

“你从来不看我发的朋友圈?”

“看。”程西立马说,“我好友太多了,有时候不注意。啊,我记起来了!云南好玩吗?”

“不好玩,就那些傻逼要去。”李孟禹说,“哪天带你去就好玩了。”

“严嘉川怎么还不回来……都几点钟了?他平时几点回家?”

“我不知道,平时这个点我也没到家,一般都是他先回来吧。”他补上一句:“如果他真有去上学的话。”

“你说我是不是管不了他啊?”

李孟禹伸手摸他微皱的眉头,“别气啦,小朋友不想学习多大点事,我以前也不想学呢,再说他上不上学跟你也没太大关系。”李孟禹知道,虽然结婚证没破裂,户口本上他和严嘉川也还是合法兄弟,可他母亲和弟弟因为受不了程家的精神虐待早就搬出去自立门户了,这么多年来,彼此都有点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照李孟禹的想法,程西这样上赶着去管教人家,还吃力不讨好,确实没多大意思。

“有啊,我就是烦,我一看到他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就烦。”程西说,“我不是多看得起循规蹈矩的人,主要是他半点本事都没有,小小年纪不干正经事,大了更不佳……再说,我妈既然把他托付给我,让我好好管他,等她回来了发现严嘉川还是死性不改,多失望啊。”

李孟禹终于还是没说出来:“相信我,你妈就随口一提而已。”

程西从来头脑清醒理智,很少会有什么不切实际或自作多情的想法,可每当他碰到某些事情的时候,他的理智就会像弯刀砍到了泥土堆里的金属块,卷了刃,再也发挥不了作用。就像他想通过管好弟弟,弥补他们的兄弟之情,再由此获得母亲的赞许和宠爱一样,是多么天真的想法——且不说不可能,且对今天已经二十几岁的程西来说,他真的还需要这些东西吗?不过是过去的执念在暗中发挥作用罢了。但是李孟禹不能提醒他,他只能等,等他再次失望的时候用半真半假的、不伤人自尊的口吻安慰他几句。

立冬一过,强冷空气大范围南下,老人小孩一夜之间频添被。第二天清晨李孟禹出门时也还只是打底羊绒衫加长风衣——反正么,也就过道楼梯里冷一点,车里公司里暖气都很足。再说帅哥总是要比别人穿少两件的,即使是名花有主的帅哥。

李孟禹踏出门槛的腿收了回来。他想起了什么。他退回屋里去敲了敲客房的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应,于是李孟禹就开门进去了。

严嘉川醒着,裹着被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觑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你不上学了?”李孟禹被他屋里的烟味呛得难受,嫌恶地退到门口,“你不去我就跟你哥说了。”

“你去啊。”严嘉川不耐烦地把棉被拉到头顶,低低地在被子里骂了一句不知道什么。

李孟禹高声说:“学你爱上不上,不过你最好别在我屋里吸烟,不然你就从我家滚出去。”

“我他妈稀罕——”严嘉川掀开被子坐起来,脑子不大清醒地吼了半句,突然转口说,“我哥也吸,你怎么不把他也赶出去?”

“你哥?你哥早就戒了。”李孟禹记得几年前自己提出闻不惯烟味,那时候程西就戒了。

“他每次跟我在外面都吸,你亲他嘴巴的时候没尝出来?”

李孟禹把门砸上,心想好,很好。

“我要是跟你弟吵完架想把他赶出去你会觉得我很小气吗?”

“他怎么惹你了?”程西在电话里说,“我让他给你道歉。”

李孟禹把早上的事添点油加些醋地复述了一遍,程西立刻就把电话打过去了,说你不上学就算了,还在屋里跟你孟禹哥吵……

严嘉川说:“他才不是我哥!”又说他会搬出去的。

程西怒了:“你哪来的钱,我也没钱给你交房租,要不你回学校去住,不然你就乖乖在李孟禹那里待着。”

严嘉川委屈地说:“哥,他赶我……”

程西叹了一口长气,好言劝道:“他有时候脾气是差点,你别理他就行了。你不要去惹他他肯定不至于赶你的……严嘉川,你要是搬出去住得给我舔多少麻烦?”

学期末的考试月没什么课,程西把课本搬到李孟禹家里,一边复习一边盯着严嘉川。

程西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的弟弟长了颗“废物脑袋”的事实,一点一滴给他讲起那些学科的最基础知识来,一段时间后严嘉川的成绩就成惨不忍睹变成了稍微不太惨不忍睹。程西简直“老怀大慰”,带他弟去吃牛肉火锅,吃完回来的路上,路过游乐园门口时还差点要领他进去,直到严嘉川提醒他:哥,我快十七了。

公交车已经停运了,两人只好走路回去。抬起眼皮来看前路,一盏盏路灯连成弧线向外延伸开去。灯光把绿化带和榆树的剪影投在马路上,晚风吹过,树影摇动,如同梦寐。程西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才七八岁的时候,他从学校回到家里,发现妈妈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娃娃。他快乐到想痛哭一场,可是家里人的态度告诉他,这好像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你怎么跟他在一起的?”严嘉川问。

程西把手插在外套兜里,迈着大步往前走:“没怎样,以前一直都是同学,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他对你好吗?”

程西笑笑,“不好干嘛收留你?”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一言难尽,三两句话哪里说得清。”程西揉揉他的脑袋,“这事你别跟妈讲,知道吗?”

“不管你多喜欢他,可是他是男人啊?”严嘉川脸上的表情非常费解。他想,一个男人竟能下决心去喜欢另一个男人,那得爱得多么深沉啊!此外对他来说,这事多少还有点恶心人。

程西说:“现在的问题是,你哥只喜欢男的。”

以前程西还想过要拿洋学位,但是李孟禹特别不赞同。他当然是有私心的,此外也觉得如此辛苦太没必要。

程西见他舍不得自己还挺开心的,说你担心什么,就算我真去了,你想我也可以随时打电话、发信息给我。

李孟禹更不爽了:“哪来那么多话要说,我就是想睡你而已”

“是吗?”程西把手机掏出来,“你看你昨天还给我发了三十八条信息。”

“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回我?”

“反正你也没什么要说的。”程西翻了一下,几乎全是表情包,链接,一些乱七八糟的情话之类。

“有啊,我告诉你你弟今天没去上学。”

“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程西把那几十条信息来回翻了好几遍都没找到,李孟禹说他瞎,抢过他的手机来。

突然手机通知栏冒出一条新提示,李孟禹顺势点开了。是谢垣发来的一条新信息:

“你到底决定去不去没有?我去给你报名了?”

程西解释:“一个外省的实习,寒假的时候去,半个月。”

“就你跟他两个人?”

“不是,还有别人。”李孟禹的手指往上滑动,程西一开始还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后面却开始抢,“别看了,我们平时也没聊什么。”

“你慌什么?”李孟禹把手机拿开一些,“我就看看你不回我信息的时候都跟别人聊些什么。”他说,“顺便学习一下要发什么你才会回我。”

“你别那么无聊……”

李孟禹把手机抛到他怀里,敞怀大笑:“至于吗你?”程西如逢大赦。“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手机密码,我要是想翻你手机,八百遍都看完了,用得着当你的面?”

程西觉得当面看才尴尬呢,李孟禹要是偷看,他还比较无所谓。

李孟禹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心虚什么?”

程西刚想说没有,可这时他的脸庞有点发烫。

“你说啊,是你对他有意思还是他对你有意思,还是你觉得我这么小气,连这样也要吃醋?”

程西摇摇头,表示都不是,抿着唇不说话。

李孟禹轻声问:“程西,我怎么有时候觉得,你好像很怕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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