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原创】刀锋-3

去还是不去,是个问题。

事已至此,程西觉得临时变卦好像显得他在心虚。毕竟,说到底,他和谢垣当然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李孟禹心里没有这些弯弯道道,所以照他的想法,程西这种时候竟还大刺刺地跟着那个姓谢的一起往外跑,简直是脑子进了水,明摆着要故意气人。

他郁闷得不行,看严嘉川就更不顺眼了,让他别在屋里吸烟,也少把朋友往他这里带。

严嘉川说:“我在我房间里吸烟,我同学也在我房间里,根本不妨碍你。”

“你们很吵,把房子弄得乱七八糟,而且你身上很难闻。”

严嘉川沉默了一会,试图找出一句最有力最难听的话来反驳他,终究是没找到,他说:“我本来是不想住在这里的,要不是怕麻烦我哥我早就搬出去了。”

“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李孟禹说,“我也一样,要不是看在你哥的份上,我早就让你滚出我家了。”

程西在火车上,他当然想不到自己前脚刚离开,那两个人就迅速撕裂了表面上的和平关系。因为抢不到卧铺,他坐在椅背和座板呈九十度的座位上打了一整夜的牌,打到后半夜他眼皮都睁不开了,只记得自己一直输钱,还好赌得不大。等到那几位牌友也都困得拿不起牌时,程西彻底陷入了昏睡中。

趴在桌子上醒来以后,程西发现自己的脖子落枕了,酸痛难忍。他一边揉自己的后颈,指着桌上的包子说:“你给我买的早餐?”

谢垣在吃面条,他说对啊,“还好没给你买面条,这面条难吃死了。”

“是吗?我试一下。”

“哎,你刚开始不是说你那谁不一定乐意你寒假跑出来吗?”

“我真要来他也不能说什么……我觉得还不错。”

“给你吃要不要?我没吃两口。”

火车驶过大片荒芜的原野,两人携行李下了车,又坐上了公交。在程西被颠得晕头转向时,他们终于在日暮黄昏时抵达了目的地。公司那边给他们分配了宿舍,程西谢垣另外两个校友分到了一个屋。

晚饭后谢垣精神百倍,要拉着程西去逛逛夜市。程西说这有什么好逛的,所谓“地方特色美食”搁哪个地方都差不多。

谢垣说他太没有生活情趣,到时带些特产回家也不错啊。

李孟禹对什么特产肯定没兴趣,不过他弟也许……

“咦,你还有个弟弟,亲弟吗?”

“是啊,”程西说,“不过我们不是很亲。”

程西打电话给严嘉川,旁敲侧击地问李孟禹怎样了,生气了没有,但又不好意思直说,而严嘉川呢,一提到李孟禹他就没话,两人话不投机,说了没几句就挂了电话。

这几天李孟禹一直没找他,程西想不明白的是,他是太忙了还是在生气?前者是很常见的,他们在一起六七年,早就过了所谓的热恋期,有时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联系也常有。要是真生气了怎么办?程西想不出来哄他的办法,也不觉得自己应该道歉。他只好沉默等待,等李孟禹气过了,再来找自己——多少年来他都是这样默默地、虔诚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爱着他。

宿舍窗台上摆了盆半死不死的小盆栽,程西举着手机摆拍了半天,发了条一人可见的朋友圈,思来想去也就配了三个字:“天好冷”。

果然,没几分钟李孟禹就发信息过来了:“你没衣服穿?”

“不是。我这里下雪了……”程西顺着话头说起来,两人“前嫌顿消”,愣是捏着手机躺在被窝里聊到了半夜,两点钟程西还爬下床去找充电宝。真像热恋中的中学生啊……程西想。

“靠,我喊你十遍了你都没反应!”第二天谢垣把他晃醒的时候程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脸还被手机砸得有点疼。

说起来他跟谢垣却不是一打头关系就那么好的,早先两人虽然是室友,床头床尾对着睡了三年也没说过十句闲话。程西每天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不归——本来就学业繁忙,剩下的时间多半都在和李孟禹腻歪,真没时间去应付闲暇人等。对谢垣来说宿舍也仅是个睡觉的地方,他每天都有赴不完的约,应不完的酬,程西一度认为他是自己认识过的最标准的花花公子——还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型的,圆滑得让人生厌。

后来有一回两人碰巧参加了同一个研究项目,接触过后程西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看起来平淡无奇的谢垣——你几乎找不到一个比他为人更真挚、坦诚的人了。他几乎从不对人怀抱任何偏见,正是他那样畅快随和、潇洒大方的个性感动了太多的人,像苍蝇一样围在他身边。

程西有时难免把他的“纯粹”视为“头脑简单”的后果,却很难不被他这种人感动。谢垣也知道了总是冷着张脸的程西不像他外表看起来的那样不近人情,两人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朋友。

两人更熟以后谢垣自白性取向,还说:“开始我还想过要撩你,又怕直掰弯没有好结果……后来我才发现我在做梦呢。”

程西想:这种玩笑不合适吧,李孟禹听见了估计想杀人……

他从理智上觉得他和谢垣的关系再正常不过了,又心知李孟禹会不高兴,这种自觉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罪恶感;他觉得这种罪恶感来得全无道理,他不应该时时刻刻被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也不甘心就此疏远了一个好朋友……后来谢垣告诉程西他有了男朋友的时候,程西心里有一种石头落地的感觉,脑子里这些反复的思量也顿时消逝,直到那天被李孟禹“抓包”,他才又绕回来想:他真的做错了吗?

谢垣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打小开始程西就是不苟言笑的独行侠,他向来缺少和同龄人交往的本事,往哪放都是透明人,偶尔能跟另一个同样被人排挤的家伙不冷不热地相处几日,很快彼此又捏着鼻子互相分开。

后来程西懂得了什么叫尊严:就是变得很厉害,然后没人敢看不起你的意思。他成绩很好,在市里的重点中学里,别人在他背后说的所有话中,最难听不过一句“书呆子”。

他讷是讷,却跟书没有关系。相反,在他愣怔的眼神、带着几分迟钝的神情下,是一颗生来就比别人好使的大脑,而不善言辞和交际却是那个千疮百孔的家庭刻在他骨头深处的印记。

他喜欢上李孟禹真的太容易了。早熟的脸孔,好看的笑容,出入无不众星捧月、前呼后拥,偶尔无聊至极也会坐在程西面前,嚼着口香糖,带着善意的口吻嘲弄他几句。

年纪小一些的时候,李孟禹很不知道分寸,性情也比现在恶劣得多,时常玩笑变成了真的恶意,把程西激得满脸涨红,恨不得跳到他身上去揍他。

每当这时,程西就恨透了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把他那张嘴割破,脸也划烂,叫他整日乱说乱笑。梦里他梦见自己拿着刀子对着那张脸刺下去了,但后半截是他扯开了他的裤子,分开他的腿,挺身顶了进去……

次日清晨,李孟禹从窗外路过,随手把一份不无歉意的早餐丢到他桌上时,程西顿时原谅了他,进而一整个上午都心旌摇曳,甚至三番五次回过头去,趁他不注意时看他一眼。

程西几乎不相信自己能同时这么狂热地爱与恨一个人,爱他到想亲吻他的每一根脚趾头,恨他到想要亲手用酷刑折磨他,让他发出一声声动人的惨叫。可他除了漠然以外再也找不出别的表情来应对李孟禹心血来潮的戏弄。

程西猜的不错:李孟禹果然是弯的,且男女不拒。他有一个似友非友的暧昧对象,在隔壁航校念专科,两人和好的时候大概还赶不上吵架时的十分之一,直到后来李孟禹抢了对方喜欢的女生,这段不明不白的关系才彻底破裂——这是程西道听途说来的闲言碎语,也不知道有几成真。

不久后他们成了同桌,程西总是帮他记笔记、抄作业,打外卖。逃课被抓帮他开脱,临考前给他讲题,病了就带他上医院……程西简直什么都替他做了。

奇怪的是,李孟禹不爱他,但他完全能看懂程西的眼神,也懂得他那一厢情愿的狂热——狂热到自己几乎要被他引燃,狂热到了让李孟禹有一种很不应该的想法:他总感觉两个人在这段关系里都甘之如饴,并没有谁吃了亏。

有一年暑假,李孟禹喊了几个朋友到他家里去吃饭——那天原是他生日。父母不在家,得意忘形起来几个人都喝高了,李孟禹把醉鬼们一个个塞进出租车里,一转身发现程西还在,抱着路边的电线杆子不撒手。

李孟禹大笑,把手机掏出来:“程西你别动,我给你拍张照……三二一。”

李孟禹去拉他的手,“好了,你跟亲爱的电线杆已经合完影了,快跟我回去睡觉吧。”他知道程西最怕他爸,把醉醺醺的程西赶回家去只会让他挨骂。

但是程西没有反应,他只是愣愣怔怔地盯着李孟禹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吐息全是湿热的酒气。李孟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热得烫手。他看着程西醉得茫然的眼神,突然说:“喜欢我你就追啊,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程西好像没听懂他的话,又好像是在思考,突然间他甩开了李孟禹的手,蹲下身,在路边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吐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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