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原创】刀锋-4

程西实习完回来已近年关,严嘉川的学校也大发慈悲给学生放寒假了。程西问他弟回家了吗,李孟禹神情有几分古怪,说他在医院里。

“他怎么了?”程西忙问。

“没事,就是发烧了。”李孟禹说,“我去看过他了,不严重。现在是你妈在医院里。”

“我打个电话问问。”

“是我……你别生气啊,那天晚上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就把他关在阳台过夜了。”他解释:“我本来是想把他赶出去的,又怕他走丢了,所以就关在了阳台。”

他见程西抿唇不语,满脸倦色,又讨好地说:“我错了是我太冲动了,我跟他道过谦了,你别生气嘛。”

程西拧了一下眉头又放开了,低声说:“我没有。没事了,我想睡一会,晚饭你做吧。”

“好。”李孟禹吻了一下他的脸,“宝贝想吃啥?”

程西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随你。”

程西拉上窗帘躺了一会,脑袋昏昏沉沉的,终究没有睡着,刚刚有点要睡过去的意思,又被炸锅的声音吵醒了。他起身到阳台转了一圈。他们住的楼层不低,是没有防盗网的,寒冬腊月里,要是那小子脑子冻得不好使了,有了什么要爬窗跳墙的想法,那真是……

李孟禹说他这几天都没事,就专门住在这里等他回来见他一面而已。他明天就要回老家过年了,订的是下午的机票。

“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李孟禹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感觉一年到头来也没什么时间是跟你在一起的。”尤其没有大段大段的时间腻歪在一起。“我现在倒是觉得高中的时候还不错,每天都能见你,一天到晚跟你在一起。”

“是吗?”程西不大经意地说。“算了吧,去你家还是太麻烦了。”

“不麻烦啊!你高中那时候不也经常来我家吗?”李孟禹放下筷子说,“我妈今年还问过几次我怎么不带你回去玩,说我们高中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上大学以后就不来往了。”

“我也大半年没回家了。”

“玩一个星期我就送你回去。”李孟禹改口:“不然三天?”

“我觉得我们还是避一下嫌比较好,”程西轻叹了一口气,伸过手去握住李孟禹放在桌上的手,“你看现在连我弟都知道了,我就怕他告诉我妈……我总觉得知道我们关系的人越来越多了。”

“那你上次去谢垣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避一下嫌?”

程西放开了他的手,冷不丁说:“我们避什么嫌?我们什么都没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口气太生硬,掩饰性地喝了口汤,又说:“我跟他那叫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俩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当然不怕人家猜了,也不用避什么嫌。”

“程西,你告诉我。”他放下筷子,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看,“你是真傻还是装的?你真觉得我有那么大方,不会介意你跟他暧昧吗?我什么时候给你这种错觉了?”

程西简直要发笑:“暧昧?我做什么了?”

李孟禹勉强压制住汹涌的怒火:“你从来只对我一个人好,只有我一个朋友,现在你……我知道这样听起来很可笑,显得我在无理取闹,不过我是真的受不了,受不了你跟他那样……”

“我以后不会了。”程西沉默地放下餐具,站起身。

“你站住,你摆什么脸色?” 

程西不听,固执地要往房间走,李孟禹怒得把身前的餐具一推,杯盘碗碟全部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食物也洒了满桌满地。

“你今天就在这里把事说清楚!”

程西的脚步顿住了。他的太阳穴突突狂跳起来,仿佛有人拿着鼓槌往他脑壳上敲。

“你都摔碗了我还跟你说什么?”意思是你还是自己冷静一下吧。

李孟禹把凳子也踹倒了,骂了一声,他上前抓住程西的胳膊:“别管那些破碗了,你说说是怎么想的。”

程西把手机掏出来塞给他:“你自己看,你爱看什么看什么,看看我跟他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李孟禹攥住他手臂的手不自觉使上了力气,他红着眼,咬牙切齿道:“要我说几遍你才懂!我才不管你跟他算什么关系,算什么关系又怎样,我不准你老是和他在一起!”

“我连交个朋友的权利也没有?”

“那倒不是。”李孟禹说,“也要看你交什么朋友,最好不要是弯的,也没必要每天发个信息问你吃了什么,我跟你都没那么亲近。”

“我们同寝——”

“那你搬过来跟我住。”李孟禹打断他。

“不行。”

李孟禹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原因非常简单,就一个字:远——但李孟禹永远也想不到!他在想象别人的难处这点上真的是个彻底的庸才。就算他想不到吧,程西抱怨过多少次来回奔波的苦累了,他起码也该记住一句半句的。

“太好笑了,我有个好点的朋友就要被你猜忌。以前你左拥右抱的时候我也没说过你一句吧?”

“程西你——”李孟禹想不到程西会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说,脸上的表情非常惊诧,他说:“你当时不是不在乎吗?……你那么大方,我连道歉都不好意思。”

“这种事我连说出来都嫌恶心……”程西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他难堪地别开了头。

李孟禹有点心慌起来,急忙搂住他说:“好了,无缘无故提以前的事干嘛,越说越伤心了。”

程西抽噎了一下,半天没动,也没声,李孟禹觉得他的手握在手里冷冰冰的,顿时后悔起来,觉得也没多大事,自己太沉不住气了。“宝贝,对不起,刚刚是我的错……你别伤心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那你以后也不准说我跟谢垣。”

李孟禹脸色勉强:“你自觉一点我当然不会再啰嗦。”

程西推开他往房间走。他躺在床上,掩着脸,不受控制地哭起来,他想,要是他不总遇上这些破事就好了。他怎么就不能过得安宁一点,平静一点,他宁愿过天底下最平凡、最无趣的一生,只要少一些痛苦就好了。

第二天醒来,程西觉得丢脸坏了。他实在没想明白自己怎会为了一些陈年旧事无缘无故掉眼泪,弄得他现在眼睛涩,头也疼。还好李孟禹够体贴,半句没提昨晚的事,两人默契十足地装失忆,仿佛这辈子都没产生过什么矛盾。

吃过午饭,李孟禹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去机场,再没说什么留下来陪他或者带他走,程西松了很大一口气——他确实更想一个人待着。

程西身上还穿着睡衣,没打算送他出门,李孟禹也只是简单地抱了他一下,还吻了他的脸,对他说明年见了。

人走了以后,程西躺回床上又睡了一觉,不想醒来窗外已是日暮。房里没开灯,一片昏黑。程西爬起来,在自己的旧外套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烟盒子。

他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了,用力吸一下就有一点橙红的光在昏黑的室内闪现。他眯起眼细看窗外——他有点近视,平时不戴眼睛。窗外下起了细雪。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这次没有误机,好快啊,我已经下飞机了。”

“我家这边下了好大的雪,你那里呢?”

“程西,我爱你。”

程西咬着烟屁股,趴在床上给他回信息,“我也爱你”。他缓缓想起来很多旧事,像是拉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抽屉。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原来从没有忘怀过去,那些往事还一件件的、整齐罗列在陈腐的旧楼阁里等着他去重寻。

大概是小时候被打骂多了,程西长大以后也特别怕他爸——或者不至于是怕,就是不愿意和他爸相处,不愿意跟他爸两人坐在同一间房子里对面无言。所以中学时他总是能留校就留校,和李孟禹好上以后更是跟没家的孩子似的三天两头往李孟禹家里跑。

他父母在家时,两人还拘谨一些,白天在客厅里打打游戏写写作业,吃过晚饭一起骑车上游泳馆——跟任何情同手足的男孩子们一样。有一次李孟禹的父母出差半个月,又刚好是暑假,两人于是就在房间里滚了整整两个礼拜。

外卖盒子堆得门口都放不下,床单上弥漫着淡淡的啤酒味儿和一股淫|靡的腥甜,洗衣机里已经塞不下太多的衣物,发酵出浓烈的汗臭,却没有人想过要去启动它。

他们每天起床后思考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榨干对方,做|爱做累了以后就开始打游戏。李孟禹的头发长了,是有点蓬松的自然卷,因为不用上学也没去剪,打游戏时就随手用橡皮筋把刘海扎起来。程西每次路过都要揪一把,李孟禹疼得嗷嗷叫,“别动!我要被你拔秃了!”下一次程西还是要动手,李孟禹就抱怨:“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能烦人……”

程西游戏玩得好。往往是李孟禹非要拉着他陪打,他千推白拒,最后上手玩几局又能头头是道地指点起李孟禹来了。

李孟禹说:“我真的特别佩服你——”突然闻到一阵烟味,一转头,发现程西正躺在他床上吸烟,李孟禹立马丢开游戏机把手,跳到他身上:“都说了很难闻,你怎么不听?”

程西把烟塞到他嘴里:“你试试?”他说别吸多,会上瘾。

李孟禹嫌弃地把烟拿在手里看了看,这才皱着眉塞进嘴里,吸了一口,顿时被呛得猛咳起来。他把烟头丢在地毯上,捏着程西的脸恶狠狠地说:“太恶心了!”

有一回程西生日,李孟禹想送一份最让他满意的礼物。程西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说了出来。

如他所料,李孟禹相当不高兴:“想上我?那你只能想想了。”

程西生日那天清晨,大早上就有快递员按门铃,程西满不情愿地从自己床上爬起来去开门。他收到的是一个外表颇为古朴的扁平纸盒,很轻,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想到会给他送礼的只有一个人,程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套寿衣。

程西说:“你跟你女朋友分了好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你不说我都把她给忘了……你提她干嘛?”

忘了自然是假,他们每天早安晚安的问好可没少!李孟禹没说过,程西却知道。他手机连个密码都没,整天大刺刺地乱放,程西不好意思问,暗地里却没少偷看。

程西说:“分了吧,你又不喜欢她。”

李孟禹故意逗他:“谁说的,你怎么知道?”

“你跟她在一起不就是为了气你的前男友吗?”也不见得是什么旧情难忘,反正李孟禹就是这么幼稚的人。他觉得好玩,再加上能让不喜欢的人不痛快,这就够了。

李孟禹笑了:“你听谁说我有前男友?”

“到底是不是?”程西要追问,可是李孟禹还是顾左右而言他,于是他就挂了电话。

后来李孟禹的女朋友到处骂他是抢男人的小三,程西几乎是麻木的。一来人家说的是实话,他没有反驳的余地,再者没有什么比寿衣花圈更吓人的了,也没什么能比李孟禹的态度更让人绝望。被人背地里戳脊梁骨么,倒是比小时候那些妒忌他成绩好而把他书包往水沟里丢的事无伤大雅得多。

反正他也根本不在乎他们。

至于李孟禹非要谈着个女朋友,他也没多发表什么意见。反正睡多了以后他发现梦中的“天仙美男”也不过尔尔,现实与幻想的差距还是相当大的,再喜欢的脸看多了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再者他发现李孟禹这人秉性恶劣,谁要跟他处得长久恐怕都受不了;他也自觉自己没有多招人喜欢……程西确定,他们很快就会厌倦对方的。所以,那就让他们更肆无忌惮地纠缠和热吻吧。

有一阵子,不知怎么的,程西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来。他请了三天病假,一周没有去上学。后来李孟禹到他家里来了——那是他第一次去到程西家里,也是唯一一次。阴森森的双层复式套房,大得有点不近人情,家具却又太少了,而且都很旧。所有的窗子都拉着窗帘。

李孟禹进了他的房间,他从没有想过程西这个外表看起来那样干净利落的人,房间竟会这样杂乱。几乎没有任何一件物品待在适合的位置,而且还又脏又臭——以李孟禹的标准来说。

房间里没有坐的地方,李孟禹只好坐在床沿。他被烟味逼得打了好几个喷嚏,告诉程西他跟女朋友分手了。

“我真是太幼稚了。”他喃喃道,接着重复了好几遍,语气里不乏悔恨的意思。他用一种略带歉意的目光盯着程西看。他又打了一个喷嚏,所以他站起来去开窗了。

程西顿时烧得满脸通红,他觉得很羞耻,也很愤怒。他真想对李孟禹说:“你别想太多了,我也并不是很喜欢你。也许曾经喜欢过,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算你要干一些蠢事,也不会妨碍我们快乐地睡在一起,以及在必要的时候一拍两散。可你要是干了蠢事还要后悔,你就真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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