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原创】刀锋-6

这些日子两人闲得发毛,每天除了腻在床上以外什么都不干,程西简直没有一刻能不去想出柜的事情,想多了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我爸又管不了我。”他说。

“你说的对,你爸还真管不了你。”李孟禹从身后抱住他,宽解他说,“所以别再整天纠结了……你皱眉的样子不好看。”

程西说:“我去看看严嘉川吧,顺便买点菜回来。”

李孟禹啊了一声:“他还没出院?”

程西说差不多了,明天就出院。李孟禹还没来得及说他也一起去,程西就出了门。

李孟禹惴惴不安了半天,晚上程西回来,他尴尬地解释道:“其实那天晚上我给他丢了一床棉被。”

“没事,他这两天都快好了……我没怪你,真的。”

“对了……”李孟禹突然问谢垣是不是本市人啊,“我记得你上次去他家玩好像只去了一个下午。”

程西本来在敲电脑,听到这话就停下来了,他摘下脸上的黑框眼镜,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很疑惑地问:“怎么了?”

“反正这几天也没事,你可以叫他来家里玩,大家认识一下。”李孟禹抬了一下眉毛,补充说,“你跟他关系那么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吗?”

“啊?为什么?”程西有点不安地换了一个坐姿,“我无缘无故叫他到家里来干嘛?”

“我的意思是——”

程西打断他:“我觉得不好。”他重新戴上眼镜,又开始弄他手头上的事,把笔记本键盘敲得啪啪响。

“这有什么不好?你从来不请朋友吃饭吗?反正他也知道你有男朋友对吧?”

“所以呢?我把他叫来了……我们三个人吃饭。然后我们三个都尴尬得不行,接着你一定会说一些……说一些奇怪的,让我难堪的话,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大家相安无事不好吗?”程西越说越激动了,几乎要比手划脚起来。

“好,好,我不管你们的事,你爱怎样怎样。”李孟禹说,他在屋里烦躁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转到程西身边,“我会让你难堪?……你就是这样看我的,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你确实很容易冲动。就连我弟,一个比你小七八岁的小孩你也能跟他吵起来,你有必要跟一个小孩计较吗——”程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话音顿住了,像是说错话后试图补救一样把话题绕回了谢垣身上:“反正我一想到你要跟谢垣乱说点什么我就受不了。”

“啊?我成了一个让你拿不出来见人的污点,只会让你难堪了?”

程西大声说:“我没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自己胡乱夸大。”

李孟禹的脸色也很难看,过了一会他试探着问:“程西,你是不是很介意以前的事?我知道我以前只想得到自己,对你不够好,我现在不是了……你不要认定了我是什么人就觉得我一辈子都那样,一次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在说什么?”程西推开椅子站起来,“以前那么多事我不知道你说哪件。”

“就是那个女的……她叫张什么来着?”

程西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他简直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我都忘了,这些破事你还提起来干嘛?过去几百年了!”

李孟禹想起来,这几句话简直跟自己前几天亲口说出的如出一辙——都过去多久了,还提起来干嘛?他按住程西的肩膀:“程西你先听我说完……”

“我求你不要说了,真的,我记不起来了,也不想记起来。”

“我知道你怪我,对不起,我从来没有跟你道过谦,也没有认真地想过你介不介意,甚至你那天不提,我永远也不会再想起来这件事——”程西起身要走,李孟禹拉住他的胳膊,“我知道现在道歉太晚了,我也不是要你立刻原谅我,我就想让你听我说几句……她以前说你是小三?不是的,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我骗了她,我也没跟她上过床,我喜欢的人只有你……”

程西甩开他的胳膊,走进房间,把门摔上了。李孟禹退回客厅里坐了一会,低头捧着脸苦笑起来:他竟然也会有沦落到睡沙发的一天?不过天那样冷,就算睡沙发也该给他一床被子吧?

李孟禹敲了敲房门,没人应,再敲,里面有人说话:“进来啊!”门原来没有锁。程西也给他留了一半的床铺和被子,和往常一样。

当晚李孟禹失眠了半夜,再加上这几天作息颠倒,起床后就已经快中午了。

身边的床榻是凉的,房间外也没人。程西打电话说下午严嘉川就要出院了,医院里有些手续要办,叮嘱李孟禹自己在家吃午饭。

“冰箱里还有盐焗鸡,你炒个青菜就能吃了。”

“晚饭呢?下午你带他过来吃饭吧?我做饭。”

“晚饭我在我妈家里吃。”程西说,“我今晚可能要八九点才能回去了。”

李孟禹说:“嗯,等你回来。”

电话那头静了静,程西说:“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我以后都不想跟你吵架了。” 

李孟禹想起来,他有些朋友常说他们两人是模范情侣——双方都检点自律,没有沾花惹草的毛病,彼此数年如一日的和平相处,从来不因为琐事闹矛盾,神仙眷侣不过如此了。其实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仅有两个人的家亦是如此——不是身在局中谁能解其中情味呢?程西要是固执起来,也是十头牛都拉不动的……

程西听他不出声,又说:“我们以前那么多年不是好好的吗?”

李孟禹说:“现在也好好的,谁说吵架就不好了?”

程西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就挂了电话。

但没过几分钟,程西又打过来,很匆忙地说:“我有点事,你去帮我接严嘉川吧。”李孟禹问他什么事他也没说,只是匆匆挂了,还叮嘱了一句别跟严嘉川吵架。

李孟禹一到医院就问严嘉川:你哥去哪了?严嘉川坐在椅子上,抿着嘴唇,脸色发白,半句话也不会说,李孟禹被吓了一跳——他以为严嘉川高烧烧坏了脑子!

他来回逼问了几遍,严嘉川才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他爸好像出车祸了。”

李孟禹愣了一会,然后才问:“怎么发生的?”

是程西他爸连夜开车过来找儿子,在路上发生了事故……严嘉川求他:“你不要告诉我哥是我说的,你不要告诉他。”

李孟禹冷冷地说:“放心吧,就算我不说他也很快会猜到。”

严嘉川死死抓李孟禹的手臂哀求:“我求你了,你不要告诉他,他爸出了什么事他会恨我一辈子的。”

“你早不干蠢事多好?你哥那么辛苦瞒了多年,被你说穿了,你知道他多难受吗?”

两人很快又吵起来,争得面红耳赤,幸好有两个小护士及时进来劝架。最后两人都被请到了医院门口。

程西的父亲的葬礼是在两天后举行的,过程相当简单,冷冷清清的,母子三人并排站在棺木前鞠躬时可谓心情各异——多年以后,四人竟以这样的方式“重聚一堂”,真叫人情何以堪。

他妈和严嘉川两人参加完葬礼就回去了。遗体焚烧,取骨灰,办手续,安葬,全程都是程西在奔波,还有李孟禹陪着他而已。

等到这件事结束以后,程西竟觉得有点恍惚。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连收尾也那样仓促,让他有一种回家一趟,还能看到老头在客厅里吸烟,咳嗽,吐痰,对他大发雷霆的错觉。

大年三十那天,程西独自回了一趟家——他大半年没有回过的家。陈旧的家具和几乎褪成浅灰的窗帘都一如从前,好像十多年来时光已经弃置了这所阴森空敞的房子,就连电话座机的布罩都还是他小时熟悉的样式。

他待了不久就离开了,带走了自己房里的一些东西。锁上大门的时候,他想,他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自从程西有记忆以来,他和父亲就没有和解过。

他的小前半生都在努力离父亲的视线更远一点,一上中学就迫不及待要寄宿,放假也不回家,成年以后更是每年回家的次数不超过三回。对一个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的儿子来说,藏在男同学的房间里做爱难道不是相当惊世骇俗的背叛吗?他多么沉溺于这种背德的快感啊。他越是暗地里背叛父亲,就越是感觉快乐。成年以后,他在外面有了一个家,一个真正会让他快乐的、感受到爱的家,这就让他更瞧不起父亲那个清冷阴冥的房子了!对那个男人,他既感到不屑,同时又十分害怕——程西发现,他从没有因为年纪的增长和距离的疏远而减少过对父亲的畏惧,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害怕他,怕那个一言就能把他喝住,一巴掌就打得他抬不起头来的男人。

而现在想来,竟然连这些惧意也被死亡染上了凛冽而凄美的色彩。他发现那些恐惧就像一根长线,一头连着自己,一头连着家,可现在一切都随着死亡烟消云散了。无法着落、惶惑不安竟然完全胜过了悲痛。

车子离目的地渐近,程西只要一闭眼,就能想到他到家的时候李孟禹会问他去哪了,轻轻地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要他陪着,接着体贴入微地安抚他……不知为什么,他今晚一想起来这些事就格外的厌恶。

其实他不想被安慰,也不想振作起来,甚至不想哭,不想倾诉,不想宣泄,他只是太累了,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让那些已发生过的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演绎个几十遍,几百遍,直到他厌倦了、疲惫了,决定把它们通通忘掉为止。

今晚是大年夜,他明知自己在这么特殊的日子里应该拒绝谢垣,也许仅仅是想躲开李孟禹那些空泛的、而自己又不舍得拒绝的安慰,也许是一种“把事情弄得更糟”的不理智欲望,他像个清醒着的梦游者,神差鬼使地跟谢垣去了酒吧。

“哇程西你竟然没有回家。”谢垣露出一副八卦的表情,“我说,你留在这里不是为了跟你男朋友过二人世界吧?我今天把你喊出来他不生气?”

“可能是会生气的。”程西如实说。

谢垣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大在意。过了一会,酒水上来了,两人喝了几杯,程西见谢垣一整晚都兴冲冲的,问有什么好事发生,谢垣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一会说过年啦,心情好,一会又说是因为今晚和帅哥跨年,最后才对程西说:“我有新男友了!”

程西和他碰杯,问他怎么认识的。

“这个说起来比较复杂……不过我真的很喜欢他,差不多是一见钟情了。”谢垣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程西看,“程西,其实我一直都特别不甘心,真的,这件事我想一万次我都觉得难受——你有过这种感觉吗?你说,感情的事是不是天注定的,上天安排谁跟谁有缘分,这才算有缘分,不然甭管多喜欢都没屁用……靠,我是不是有点醉了?”

“你不是刚谈上吗?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不是他,我说的是另一个人。”谢垣说,他看着程西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在闪着光。“认识你以后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这么怂的人……你说好不好笑?我们住了那么久,我纠结了整整三年都不敢跟你搭讪。我总觉得你那么冷酷,多半觉得我就一傻逼——靠,我从来没有这么自卑过。我后来才知道你对人这么好,我要疯掉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快疯了……你告诉我你有男朋友,我还是不死心,我想过要把你抢过来,可你竟然就因为我是弯的就想离我远一点……我知道的,我懂的,你怕我缠上你,怕你男朋友吃醋是吗?我赶紧谈了个男朋友,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他……”

程西听到后面简直有些失神,他想起自己也曾这样爱过一个人,而且比他爱得更深,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喂,别发愣啊。”谢垣在他眼前摆了摆手,“我可不是要跟你表白……我早就已经不喜欢你了,所以才跟你讲这些。这些是序言,讲完就该讲讲我的新男朋友了,他才是正文。”

程西点点头,说他听着呢。

“算了,也没什么好讲了。”谢垣苦笑了一下,有点不忍和程西对视,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直到谢垣问:“是我帅一点还是你男朋友帅一点?”

“当然是我男朋友帅。” 

谢垣说他想听客观的评价。

“客观上来说也是我男朋友帅得多。”程西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反正他也说过想见你。”

“啊?什么?”谢垣立刻说他不想见。“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为了断了这个念想……虽然你可能觉得这跟你没有关系……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妈的我真的醉了,我在说什么鬼话?不过程西,我告诉你,我这次谈的这个我是真的喜欢他,跟以前的不一样,以前那些都是幌子……”

酒吧里本来就吵嚷,程西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热,他几乎听不清谢垣的话,也听不出喧杂的人群在合力喊着什么,后来才知道他们在倒计时——已经到了今年的最后一分钟,大家从六十开始,在一秒一秒往下数。

“数到零的时候你让我亲一下好不好?然后我就再也不喜欢你了。”

程西没听懂,他皱起眉问:“什么?”

谢垣把嘴唇凑到他耳边,大声说:“你让我亲一下!”

程西说不行,你疯了!

已经倒数到二十了,酒吧里成百上千人的呼喊声震屋宇,两人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动不已,他们的手心全是汗,脸颊发烫,如同身处梦魅之中。

“我想亲你!”谢垣撒起酒疯来了,他的喊声太大,程西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被震碎了。他又吼了一声:“程西我要亲你!”

“神经病你快闭嘴!”程西捂住耳朵,不耐烦地说,“亲就亲吧。”

“就亲一下,我要在整点的时候——”谢垣没说完,“四三二一”的喊声像滔天巨浪一般往他们身上扑来。为了不被这股狂热的浪潮扑倒在地,谢垣抱住了程西的胳膊,然后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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