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炸贱】无声深处—1

前奏的钢琴配乐在舞台下的欢呼尖叫、掌声和哨声中响起,抒情的旋律如轻柔的暖风,在体育场上空回旋荡漾。

荧光棒有规律地左右晃动,璀璨炽热的聚光灯柱喷射到舞台中央,从大屏幕上可以更清楚地看见身穿白衬衫的歌手踩着拍子轻轻摇晃身体,逐渐进入了状态。

音响猝然发出一声长而尖锐的噪音,观众席里翻涌出一片嘈杂,三秒钟后,噪音再度响起!

“哇噢,音响出了点问题,等等……”

两名技术人员很快到台上检查设备。

见一做了一个手势,摆出无懈可击的笑容,“非常抱歉,我们遇到了机械故障,大家耐心等待一下,我们的技术人员很快就能搞定。”

粉丝们不再挥舞荧光棒,有的掏出手机对着台上狂拍,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大喊他的名字和“我爱你”,也有人趁乱大发议论,场面愈发躁动,濒临失控。

见一的手心渐渐汗湿了,话筒凑到唇边,正要开口说什么,粉丝们却都自发地拍起掌来,掌声渐次感染全场,一边随着拍掌的节奏齐声呼喊他的名字助威打气。见一鞠了一躬,“谢谢大家体谅……OK!让我们再来一遍!现场的朋友们,今晚献给大家的这首歌是——”他捏着话筒的手指向空中,在他说出歌名那一刹,前奏的琴音应声响起,现场爆发出了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的欢呼。

演唱会结束,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穿过后台的过道来到最后一间,也是最豪华的休息室。

门关上,见一跌坐在椅子上,喘了几口大气,一把抓开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操,这么大的场子怎么出这种问题?”

“哥,消消气……”新上任的小助理给他递毛巾和矿泉水,一边给他汇报,陈姐正跟场馆那边沟通,让他们给出一个解释,化妆师立马过来给他卸妆。

第二次只唱了个开头,配乐完全播不出来,他只能硬着头皮清唱……他捧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给我听一下我刚刚唱成了什么鬼样。”助理把平板递到他面前,他又摆摆手,喃喃自语,“算了,不听,就这样吧。”

“唱得可好了,粉丝一直在尖叫!再说哥你这么帅,就算站在台上念词她们也……”他看到见一神色凝重,以为自己说错话,声音逐渐低下来,“……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见一莫名其妙地站起身,拎起帽子和外套要出门。“打电话让小王从后门接我,到时候你跟陈姐说一声,我先回了,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吧。”

“你是回家还是去那谁家里——”门嘭的一声关上,外面的脚步声很快也彻底消失了。

戴着帽子、口罩和墨镜,鬼鬼祟祟地从中园四路小花园门口出来,穿过马路,拐过街角进入小区侧门,他一摸口袋,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见一打电话让助理帮忙找落下的钥匙,一边往大楼下的智能锁里输入熟悉的门牌号。

一进门,甩掉皮鞋,摘下外套和帽子,见一倒沙发上舒了一口长气,觉得整个人都回魂了,他伸出胳膊:“抱抱——”

“啧,你满身都是汗。”已经过了十一点,展正希是被门铃声从床上换起来的,身上还穿着睡衣。

见一撅起嘴:“不是吧?我千里迢迢跑过来见你。”

展正希从冰箱里给他倒了杯牛奶,“临场发挥得不错,不过最后一小段听起来有点吃力,气息不是很稳。”

“废话。”见一把腿一双长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找了个熟悉的姿势躺好,“那是最后一首歌,我到那时候已经……说真的,那破音响第二次出毛病的时候我真想直接下台。”——但他还得装作潇洒从容、游刃有余。

“是真的还不错,你紧张什么?起码没出岔子,足够应付那些人了。”展正希在他身边坐下,把杯子送到他嘴边。

见一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只追求不出错太没意思了……还有呢?”

“小心呛到。还有什么?”

“想听你继续说。”

“快去洗澡。”展正希喝完剩下的几口,“别的等你睡醒觉再说。”

“不要嘛,现在就想听。”他坐起来,从身后环住了展正希的腰,胸膛贴在他背上。展正希推他的脑袋,“喂,你——”见一说:“让我抱一下,最近超想你的。”说着下巴就往他脖子上蹭。

“……你今晚是不想睡了?”

“是。”他干脆地回答,手从他的上衣下摆伸进去,这时候手机铃声突然炸起来,他一只手还在他身上煽风点火,接上电话,嗯嗯啊啊应了七八声,总算挂了。

“陈姐?”

“嗯,她让我发个自拍。”见一吻了吻他的耳背,打开前置摄像头,被花掉的舞台妆吓了一大跳,深色的眼影和入鬓的长眉只是被汗水晕开了,还算完整,口红则直接擦到了脸颊上——整个看起来糟透了!他跑进浴室,大喊:“你有卸妆水吗?”

“我下楼给你买?”

“不用了!”

见一拿起湿毛巾胡擦乱抹一顿,心想陈姐要是知道了铁定能把他骂死。她最近总在他耳边念叨:“你年纪也不小了,别仗着皮肤好不保养,过个几年你就知道后悔了。”还总吩咐他贴这个抹那个的,东西都送到了见一家里,但他很少用——他不经常回家。

他并不喜欢化妆,但他是偶像歌手,要上台演唱,还需要卖脸。他那张脸天生是高配置没错,五官和皮肤都好,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不上妆,舞台正中央的镁光灯打下来,眉毛嘴唇淡得看不见。台下坐着的看得不高兴了,你私底下就是美成天仙也没用。

“你看看怎么样?”展正希把手机递给他,见一哗啦啦往前面滑,发现有五六张了,也懒得细看,说行,他发过去让小方修一下图,配段文案发出去,接着突然笑了,“你还老给我点赞呢。”

展正希:“假是假了点,还挺帅的。”说着把见一按进被窝里,起身关门,把小狗赶到客厅里去。

见一在他耳边碎碎念,说放出去的照片必须得万无一失,要不然人家就揪你的小辫子不放。“说什么太苍白显憔悴啊,鼻孔形状不好看啊,还有上次那组照片镜头取得不好,一群人说我下巴歪,没准前年人间蒸发的那个月就是去韩国削骨了……”

展正希把他的脸掰过来,半真半假地评价:“挺端正的呀,那些人都什么眼神?……前年明明是跟我去寻找创作灵感。”

“对!去海边和床上寻找灵感。”见一懒懒地眯起眼,笑得睫毛全挤在一起,一颤一颤的,“今年再去好不好?”

“你腾得出时间我当然无所谓。”

屋里一片沉寂,窗帘在地毯上兀自摇曳着黑影。黑暗中,见一忽然睁了眼,“我刚才突然想到,我第一次见你骂人是……”那时候见一刚出道,一边在学校上学,一只脚已经踩进了娱乐圈,总体人气不高,在学校里却颇受追捧。有一次在某综艺节目上露脸,一不小心得罪了某家粉丝,引来骂声一片,展正希被那些无中生有的诋毁谩骂气傻了,开小号跟人对喷。相比之下见一心态就好得多,还一直劝他别管。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见一掰着手指头数,七年、八年、九年……没数到头意识就模糊起来。

展正希收紧胳膊把他搂在怀里,嘴唇碰了碰他的头发,轻声说,“放松点,你还有我呢。”

“嗯。”他昏睡过去了,一直因为少眠而晕沉沉的脑袋终于彻底放空。

第二天,见一醒来时展正希已经到学校去了。他慢吞吞地刷牙洗脸,助理打电话过来说有业界人士发声说他那场清唱确实发挥得不错,唱功较之以往大有长进,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今天除了下午到公司开个会就没别的事了,见一把展正希留的早餐当午饭吃,端出来,一眼就看到饭桌上的手稿,于是午饭也顾不上了,捏着稿子哼唱起来,一边在屋里转圈子。

展正希养的萨摩在他的裤腿和桌脚间钻来动去,见一顺手点开昨晚助理发的照片,一开始注意力还集中在那略显太尖的下巴上,很快就从背景中看到了狗的身影。点开评论,果然有不少跟狗有关的热评——猜品种的、取名字的、夸可爱的、结狗亲的,花样频出乐此不彼,还有人编了些乱七八糟的段子。见一挑着看了几条,傻笑完就把那条微博删了,吃了几口又放下叉子,愣愣地想:最近是不是真的有点神经过敏啊?

楼下超市七点钟才把食材送上来,展正希把饭菜准备好,掐着点出门,在早班高峰期里挣扎一翻后不出意外地迟到了。展正希夹着电脑和课本走上讲台时,三两个学生正捏着早餐从后门进来,他把上次课没看完的视频点开,突发奇想开始点名。

坐在前排的学生问:“老师,点到没来会怎样啊?”

“不怎样。”

学生低声议论起来,有的问那为什么还要点名呢?

展正希说:“是真的,最多期末考扣点分而已。连课都不来上的同学应该不关心这个吧?”他掀开点名册,“林于珊,林于珊?”

“老师,她生病了,下次课补假条……”

一个男生插嘴:“骗人,昨晚她还跟我说去看演唱会。”

展正希听到演唱会三字立马竖起了耳朵,又摆手让学生安静下来,记了一笔继续往下点。点完名关掉视频,学生哀嚎一片,他说:“下课再放给你们看,我们课程进度太慢了,要抓紧点时间。有同学要给大家展示一下上次的作业……”

“老师你桌面那只是萨摩吗?”下课后,拥围在他身边的学生问。如果说见一是从小学女生到三十岁大龄少女全覆盖的人气偶像,那他也算是A大的“明星老师”了,年纪轻轻评了职称,教书创作两手抓,帅气兼之脾气特别好,每学期开的公选课都被学生挤爆,连专业课也有外系跑来蹭听——是来凑热闹的还是心系学习他就不知道了。

“这有什么好交流的。……就一群人巴结来巴结去,反正我最红。”

展正希下班回来时,见一也从健身房和公司回来了。总结大会开完,公司里自然是有内部的交流晚宴,他推说今晚他妈生日,要赶回来吃晚饭。

“我学生缺课的理由都比你这高明。”展正希从冰箱里取出冻丸子,盛上递给见一,转手又在菜板上切姜丝。“什么昨晚去听了演唱会,激动得一夜没睡,所以就没来上我的课之类的。”

见一扬起锅铲大笑:“你学生还有我的粉丝?”

“油!都甩地板上了!”

其实以前两人都不太会做饭,也对下厨没兴趣,展正希在国外待了几年回来后煎炸烹炒煮样样精通,再加上见一不太方便出门,于是两人一起做饭的几率直线上升,时间久了也磨练出了手艺。

“再撒点胡椒粉。”见一掀开瓦罐的盖子,抄起调料盒。

“已经放过了,放太多你就自己喝……”

“你是什么老头口味啊?”见一一意孤行地往汤里大撒胡椒粉,用勺子搅着汤锅,一边感叹,“好久没回家了。”

“哪个家?”

是他从塞得满当当的日程表里挤出时间,背着整个世界偷情一般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什么时候接到一通电话必须离开的展正希家?还是他那套家具已经落了灰的半山豪宅?或者说是他成长的、现在他妈独居的家?

见一倚在案台上,没说话,好像是他自己也没搞清楚。他抬起眼,“早上的歌我看了,我能修改一些部分吗?”

“可以啊,本来就只是草稿。”展正希用手套从烤箱里取出食物,直起腰说,“吃完再说吧,说起来就没完。”

“这是最后一首,以后不要再给我写歌了。”见一说,“公司那边给我找了新的个音乐制作团队,我有了解过,觉得实力还行。”

“为什么?”展正希放下牛排,不解地问:“我很专业,而且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他补充道,“我知道你能唱什么,适合什么。再说那么多年来,我也摸到规律了,知道……”

“知道别人想听我唱什么,是吗?”

展正希点点头。

见一不是撞上什么机遇一炮而红的,是年纪轻轻出道以后,不断地尝试风格、累积作品,摸石头过河一样走到今天。创作从来不是易事,何况是以一己之力为他作曲、编曲。他怎么会不知道那薄薄的一张纸背后凝聚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又废弃了几篓揉成团的稿纸,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我早就想跟你说这件事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你肯定懂我的意思吧。”他冷静地直视着展正希的眼睛,略微绷紧的手背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情绪,“你喜欢音乐,喜欢作曲,去读了个博士回来,学了那么多我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你追求的从来就不是那些唱出来只为了让人头脑发热,在台上蹦蹦跳跳的——”

“没有我,你不行的。”展正希生硬地打断他,叩了一下桌面,“先吃饭。”

从学生时代起展正希就目标明确,他不缺钱,对流行音乐也不感兴趣,他有的是天分、毅力和热爱,本该在自己的音乐创作之路上畅行无阻,没想到横生枝节遇到他,就算被他赶出去读了书,回到他身边来也还是“沦落”到给他写口水歌的地步——还经常一写起来就是没日没夜的。

不行,如果一次不能说服他,那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总是要试一试才知道结果……要不以后你少写一点,慢慢调整过来。”

展正希放下筷子,“你现在是闲过头,开始给自己找麻烦了?”

“我跟公司那边商量过了……”

“不行。”

见一脸色不太好,皱起眉道:“我说什么你都不行,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留给我……”

“我说的是事实,这没什么好商量的。”展正希说,“就算你找的团队能写出适合你的音色和唱法的歌,但是他们不了解你,不知道你最真实的样子,不知道你会对一首歌投入怎样的感情,不知道怎样打动你——这样你怎么把歌唱给别人听?”

“你说得对。但是,”见一伸手,把头发撩到脑后,“那些没跟他的作曲上床的歌手不也唱出奇迹了吗?”

“你不是他们。”展正希直截了当地说。

见一抿了一下唇,沉默半晌,终于想到把筷子抓起来夹菜,他还没吞下第一口饭菜,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并没有急着接。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公司那边有事。”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展正希拦住他。

“我不知道。”

“我送你。”展正希抓起桌上的钥匙跟上去。

见一突然转过身,抓着他的肩膀,粗重地喘了两口气,“别管我。”展正希从背后握住他的手腕。“别跟上来,我求你了。我回家,不去哪里。”他用哀恳的声调说,没有回头看他,直直走出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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