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炸贱】三十而立(破镜重圆)

本文独立成篇,有个小小的前传,可看可不看

——————正文——————

莫关山问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见一说资本主义世界固然妙不可言,但他内心深处一刻不停地惦记着家乡。莫关山啧了一声,说你丫就是在国外混不下去了吧。

见一极力反对这种说法,接着莫关山又想起一件事:“我有个朋友在出租房子,条件还不错,给你介绍一下?”

见一说暂时用不上,他现在有地方住。

“你才回来几天,这么速度就找到房了?”

“我住在朋友家里。”

“对了,你……见到他了吗?”

电话两头都是心照不宣的沉默,莫关山刚要说挂了,见一压低的声音才缓缓传过来:“我现在就住在他家里。”

“什么!?你们不是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见一十分莫名其妙:“谁告诉你的?”

“不是,我说你们以前连个同学会都要避嫌,有你没他,有他没你,现在说搞上就搞上了?”

“没有没有没有,”见一说,“你的思想就不能纯洁一点,搞什么,我们现在是朋友关系。”

“朋友个屁!”莫关山愤然挂上了电话。

调职回国还算顺利,国内的分公司正好有人跳槽,位置合适,他提交申请,上面批同意,事情就成了,只是后续的交接工作麻烦一些。

公事折腾得差不多了,他这才闲下心来收拾自己的住处——简单说来就是把衣服从行李箱转移到衣柜,把乱七八糟的杂物从另一个行李箱里倒出来,填到书桌和橱柜上。在进行这些工作时,见一难免想到:他要在这里住多久呢?

大概到他手头松动一点,能买房的时候吧。

不会等太久的。

床单被褥、窗帘地毯都是一套花色,挺括簇新,是他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展正希和他两人在楼下超市买的。

那是个非常具有抢钱气质的进口超市,两人当时都没有精挑细选的心情,而是一心想铺灭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完全没法忽视的的巨大尴尬。

展正希付了钱,见一负责把这几块价值不菲的破布拎在手里,差点脱口而出要还钱给他。后来他及时发现展正希面色不善——见一估摸着他摆出这幅表情就是为了防止自己说蠢话。

事情跟莫关山想的不太一样,见一住进展正希家里并不全然出于他个人的意愿。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交代出去了。

他们猝不及防地在应酬的酒席上重逢,彼此心跳都漏了半拍,在满桌同事朋友的围观下,两人皮笑肉不笑地打了招呼,甚至还假惺惺地握了手。

那天晚上,两人真正的谈话是在厕所里进行的。

展正希说我不知道你回来了,见一说也就回来没几天。展正希也没再废别的话,直截了当地说你现在住哪,你上我家住吧。

听闻此言,见一愣了非常之久,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其次怀疑自己身处一个漫长的梦境里,一觉睡醒过来将会面着大洋彼岸的朝雾初升。

展正希见他沉默,又说:“我离婚了,好几年前的事。”

见一说哦,眼神里含着直白的惊诧。

展正希有点头疼,他皱起眉,不太相信地问:“他们俩没告诉你吗?”

还真没有。

两人渐行渐远渐无书,贺天和莫关山本不是好事的人,他自己也捂着耳朵,到了后来,他就半点也听不到他的消息了。

于是展正希又问:“你要不到我家里去住?”这时候他多少意识到了这种邀请的不合理之处,因此语气不再像头一回那么坚定了。

见一很不习惯于拒绝他——并不是说见一多么顺从他,而是从前展正希就很少要他做什么。于是当他偶尔对他有所求,见一就脑子发热,什么都恨不得一口应下。

一别经年,相隔过最远的梦都梦不到的重洋和土地,最后见一还是没把“不了吧”说出口,换成了“为什么”。

“我家最近在出租房间。”展正希木着脸说。

见一说好,说完之后他简直想把自己犯蠢的舌头割下来,一边又很贱地对未来的租客生活有了些隐约的期待。

那天夜晚结束之前,见一回到了暂时落脚的酒店。在酒店里洗完澡以后,他记起来一些事。

比方说某某人家的院子里的墙壁上总是爬满密密层层的青藤,比方说用马克笔画在手背的小云朵,比方说两人各自的朋友最终都会变成彼此的朋友,比方说那空气如热水迎面浇来的酷暑,他们闷在狭窄的租房里没日没夜地打游戏,不管赢了和输了以后都做爱,与此二件相比,吃饭和睡觉都显得不那么重要,更别说其他。

他当然记得这一切,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这就如孤身经过一个站满了人的长廊,站在你面前的人一声不吭地闪开了,一切议论都来自身后。这就如赤身睡在底下爬满了臭虫的被单上,你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对一切避无可避。这是来自身后的绝望。来自身前的绝望是成双入对二十多年,在床上少说也滚破了三五张床单的男朋友告诉他:“我要结婚了。”

最开始他仍抱有一线期望,希望他能立刻回心转意,愿望落空以后便只剩下满腹的酸楚与委屈,直到周身被绝望填满。日久天长,他学会了与这历久弥坚的绝望和平共处——他既没法战胜它,一时半会也还不太想死。

他对这一切的记忆之深,一如十几年前,他用削笔刀在课桌抽屉里刻下的两人的姓氏。就像木头上的凹痕被课本和手心反复摩擦以后会变光滑、变浅变淡,他也在缓慢地忘怀过往,并且在忘怀的过程中重新回味一切。

于是他想,总有一天,他应该回到他出发的地方去,回到一切刚刚开始的地方。

套间里的配置一应俱全,浴室阳台电视机饮用水,下班以后,见一能把自己关在里面关到天荒地老——假使他不用吃饭的话。

平时见一尽可能地在公司食堂解决一日三餐,到了周末却不得不与他面对面坐在同一张餐桌上。

相识小半辈子,见一头一回见识到展正希还有没话找话的时候。显然他并不精通此道,每次一张口就是老三样,“好吃吗?”“工作怎么样?”“明天想吃什么?”

轮到回答最后一个时,见一说:“明天我上班。” 

于是饭桌上又只剩下碗筷相碰的声音。

见一有点食不下咽,想必是这顿饭吃得太庄严肃穆了,他有意缓和气氛,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说:“我感觉你变化很大嘛。”

“你也是。”

“那天真把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碰到你,连小红毛都说我俩太有缘分了。”莫关山当然没说过这种鬼话。见一接着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回来?”他东拉西扯了一堆,就自动自觉地洗碗去了——实在没好意思吃完筷子一放就跑。

他洗碗的方式极尽敷衍之所能——单身男人的通病,但当展正希抱着胸,双目如炬地站在他身后监督他时,见一就只好规规矩矩地拿起从未用过的洗碗布,抹上洗洁精,用它仔细擦拭碗身。

用清水冲洗最后一遍时,展正希在见一看不见的地方牵了一下嘴角,说这下碗筷应该不再会油腻腻的了。

见一说当然了,语气相当自豪,被人识破以后却有点脸热。

“这几年你过得怎样?”

水龙头没完没了地哗哗响,见一把最后一个汤勺冲洗完毕,关掉水,一时想不起挂钩上哪一条毛巾是擦手用的了。

见一不想挑战屋主的强迫症,于是他把湿手抹在了围裙上。

自然,那句话还如同千钧之石压在他身上,让他背部僵直,双肩微颤。他把掌根抵在冰凉的流理台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最后传回了自己的耳朵里,带着点微微的失真。他说就那样啊。

“那样是哪样?”展正希半点也不急躁,带着十成十的耐心问。

“哪样吗……”他用右手食指挠了挠耳背,说,“还挺好的吧。”见一转过身,低头把围裙取下,挂在冰箱面上,“就是很普通的生活,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大多数时候很无聊,还有各种烦人的乱七八糟的事……一直都不知道在瞎忙什么。”

见一想起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如果自己真的对他毫无念想,那也没必要在这里……他的肩膀突然松垮下去,心里感到异常地委顿。

四个酒杯在桌子上方相碰,酒香沁入了午后的和煦暖风中。风从酒吧一侧的窗户灌进来,穿堂而过,又把另一侧的窗帘吹到屋外去。

一饮而尽,把酒杯放下,杯底的冰块撞得哐当响,猛然想起这次干杯的祝词原来是“欢迎回家。”

见一抱住桌子,简直要痛哭流涕:“超感动!我才回家没几天我妈就嫌我烦人了,果然还是你们最爱我。”

莫关山闷哼一声:“嘴上说得好听,以前我们找你的时候你就跟死了一样,根本联系不上。”

见一吐槽:“你是智障吗,不知道算时差,三更半夜打过来我没拉黑你已经很好了……”

“我打电话给你之前还要先算算你在那边干嘛?”

“这不是应该的吗?”

贺天捂着额头说:“儿子们,小声点,再吵爸爸要被隔壁桌投诉了。”

“滚!”

服务生把窗户打下,于是舞动的窗帘也平息下来了,只剩下玻璃板被屋外的狂风拍打的声音。贺天晃着酒杯,眼神饶有兴味地在他俩身上打转:“你们真要复合了?”

两人异口同声:“不是。”

贺天笑道:“老情人复合要慎重,要不然玩脱了以后,我们每次又只能约你们中的一个了。”

“你快闭嘴吧,我说了不是。”

贺天完全没有要闭嘴的意思,对见一说:“以前你还能躲在国外不回来,现在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等以后你俩要是再因为什么闹翻了,连我都替你们尴尬——”莫关山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大腿,用“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瞪他。

四个人脸色各异,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一直没怎么开过口的展正希满面阴沉,推开椅子站起身,拧着眉头正要开口,这时见一的手肘没留神把桌上的酒瓶碰倒了。他猛得跳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机从酒瓶底下救起来。但为时已晚,等他把手机抓到手里时,它已经被严严实实浇上了一层酒液。服务生闻声跑来,一片兵荒马乱之后太阳已经西沉,窗玻璃被余晖镀上了一层闪闪发亮的淡金。

见一用他半坏不坏的手机接了个电话,匆匆表示公司那边出了急事,需要他本人到场时,大家刚从摩托艇上下来,玩累了摊在沙滩上闲谈,说起往事难免有点人到而立之年的忧患。

擦着海面的太阳被缥缈的云絮围拢,由近及远在海面染出层层叠叠的彩色,宛如一只永不闭合的猩红眼眸。向两边无限延展开来的弧形水平线,卷着细碎的白浪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涌,却在其即将溢出海岸线时,汹涌的浪头猛然低俯,在浅滩上砸出个水花四溅、粉身碎骨。

白天的闷热也在散去,岸边的第一把篝火正在亮起。见一支起脑袋听他们吵吵闹闹,不禁笑道:“你们中年危机就算了,别拉上我。”

他是真心觉得自己还很年轻。

一个人能过上稳当的日子,比如说朝九晚五加老婆孩子热炕头,那么他能感受岁月在指缝间,一寸寸地、温柔地流逝。时间久了必然会舒坦得有点不耐烦,由此在生活的裂缝中产生各种千奇百怪的“危机”。

他漂洋过海,独自面对波光浪影,总是找不到一处能歇口气的地方——这种感觉像是变成了一颗仙人掌,背面长满密密麻麻的长刺,肚子里也是,这些长刺包围周身,他往哪儿倚靠都觉得不服帖、不舒坦,只好站得离别人远远的。他甚至觉得自己过的是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今天只是今天,不与昨天和明天产生任何联系,他没有过去可承袭,也没有未来可期待。

从某一天起,他身上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他就再也没法长大,或者说变老了。他假装往前走,实际上不过是在原地兜兜转转,徘徊不愿离开。于是他也不怎么感觉得到时间的流逝,他总觉得自己到了六十岁、七十岁,想的还会是今天这些东西,差别只是那时的心情会比现在更平缓一些。

见一支着脑袋的胳膊酸了,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冷不防踢到了一个结实的物体,正想多踹一脚确认一下是什么,他就知道了那是坐在他脚边的展正希。

展正希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冷。见一知道他不笑的时候就那样,并不代表心情很差或者对他有什么意见。

“你不冷吗?”展正希光着膀子,由此见一问。在他把脚收回来之前,他的脚踝被人握住了。

展正希的口气有点不快,指着他的脚腕说:“这里划破了。”

空气里的黑丝在逐渐吞噬着光明,夕阳几乎完全融入到黑沉的海水中去,海岸涂上了一片厚重的银灰色。见一只好把脚丫举到自己胸前,埋下头去细看。

一道细长的划痕横过他四分之一的脚腕,渗出了一排细密的血珠,在往下爬的过程中先后凝住了。看着还挺吓人,其实伤口不深,见一也不觉得疼,他用手指按上去,听到头顶传来不大耐烦的声音:“别碰!你手多脏。”

这口气熟悉得让人想要落泪。

那通急急忙忙把见一叫走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展正希从附近医药室买了点药,煞有介事地给他清洗消毒,差点还包扎上了。

不过见一还是很快就走了,留下展正希独享一间标准双人床。于是展正希把房间退掉了,直接回家。

打电话也不接。他洗完澡,把海的味道彻底从身上搓掉,端坐在家里等他回来。他越等越焦躁不安,越等越觉得无望,他甚至想把椅子拖到家门口,竖起耳朵听楼道里的生人来往,以便在第一时间听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脚步声。

见一回到家时,醉得晕头转向,带着一身酒气。

展正希满怀私心地,却又规规矩矩地给他洗了个澡。见一总不肯好好地坐起来,于是展正希让他趴在床上,给他吹头发。

他的五指插到他的头发里,抚摸着他顺滑的淡色发丝,直到他的每一缕头发都干透了才罢休。“短发看起来更精神。”展正希喃喃自语。虽然长发更好看,扎起来的时候很酷,披下来就多了几分妩媚,在他的掌心里滑溜溜地擦过的触感也很舒服。

“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他说。

皮肉自然还是同一套,也没有随着年岁变化太多。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一别经年,重逢时带回满身尘埃与疲倦。再不是那个眉梢眼尾染着笑,眼眸里晃着光的少年。

见一在迷糊中睁开眼,影影绰绰地看见眼前人。他醉得发懵,根本辨不请自己身处异乡还是故土,在哪一处岁月里——是孩子还是已经长大成人,流连于梦境还是已经坠入现实。

他清脆的嗓音此时有点低哑,洇了点酒气,带着湿润的哭腔,“展……希希……”

这个可笑的儿时的称谓,被他自小喊到大,展正希一度很讨厌这种奇怪的叫法,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如今再次听到,竟然陌生得不像话。

他跪在床边,握住见一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我在。”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我还在。”

他合上眼,又轻轻唤了一声:“展希希……”

展正希稀里糊涂地吻着他的手指:“我还在……你回来就好了。”你回来就好了,展正希把脸贴在他的手上,紧闭的双眼发酸发疼,脑子里兜兜转转都只有这一句话。

你还愿意回来,能偶尔待在我身边,让我看见你活得好好的,这样就够了。再不敢有多余的渴望。

第二天,见一完全是被人吵醒的。

他被吵醒的时候还远没睡够,本想捂住耳朵继续做梦,只听一个熟悉的女音往这边传来:“都十二点了还在睡?不像话!……”她的脚步被人中途截住,走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话声,在屋里听不真切。

见一顶着一头睡皱的短发,拉开门:“妈——你来干什么?”

见一妈妈说你小子睡糊涂了吧,之前说好的今天回家,结果人没回来,电话又打不通,她干脆把粽子直接提到这边。

“噢噢噢妈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粽子?”

“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我只知道今天是端午节。”见一妈妈说,“你快去洗脸。”转而对展正希说:“别让他在你这里白吃白喝,他脸皮比墙还厚,老惯着他没准就赖在你这里不走了……”

见一叼着牙刷跑出来,大声说:“我没有!我交了房租!”

“没跟你说话!”见一妈妈看到他的牙膏沫子往地上掉,没好气地推他的脑袋。展正希留她下来吃午饭,她说早吃过了,又叮嘱见一:“算了,不回家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别四处乱跑知不知道?之前还整天说累,一放假人就没影。”

见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见一妈妈说:“你尽快找个房子吧,多大人了,对自己一点打算都没有。……就算你不管自己也少碍人家的事。”

“不碍事,”展正希忙说,“我一直一个人住。” 

见一妈妈离开前说“你要有小展一半靠谱我就放心了”,那时见一也刷完牙了,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睡衣,倚着门框眯起眼懒懒地笑,对展正希扬了扬下巴说:“你一直是我妈的理想型儿子。”无论是当年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还是今日年轻有为、性情稳健的青年人。他好得有时候连见一都忍不住怀疑,要不是有自己这个插曲,他的一生说不定会是无尽的美满。

“也不见得吧。”假使她知道理想型儿子睡过她亲儿子的话,怕又是另一回事了。

见一端起饭碗,喃喃自语:“诶,今天竟然是端午啊,我差点忘了还有这种节日……现在不管什么节我都只想上床睡觉。”

“睡太多你上班不困吗?”

“我现在脑壳疼……”

“活该。”展正希放下碗筷,问他,“你昨晚去哪了?”说好的回公司签个字,结果三更半夜才醉醺醺地爬回来。

“回来的路上遇到个以前的朋友,就一起喝了几杯。”

“什么朋友?”若是以前在国内交的朋友,展正希多半是认识的。见一说就一个大学同学,不特别熟的那种。

不熟你还跟人家喝成这样……展正希绷紧的手背上隐约暴起了青筋,沉声问:“那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见一感到十分莫名其妙:“我当时以为你在海边,我不知道你会突然回来。”

“所以你就是趁我不在——”展正希说到一半又止住了,不管怎样,这话听起来有自作多情的嫌疑。他改口道:“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见一不接话,于是展正希干巴巴地说:“我没别的意思……除了不想让你跟别人在外面醉得一塌糊涂以外。”

端午一过,天气更热了。接连的烈日当空扼杀了地面的一切生机,唯有空调能够续命。除了无节制地吃冷饮以外,见一的另一大爱好是把空调开到十六度,裹着在棉被过自己的冬天。

展正希在他房间呆上两分钟就会狂打喷嚏,他觉得一个人活到三十岁还能那么幼稚真是难得。

“老这么吹喉咙不干吗?”展正希说,“你嘴唇都掉皮了。”

见一舔了舔下唇,发现确实有点。

展正希说买个加湿器就好,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谁知晚上就给他买回来了。

见一受宠若惊,脱口而出道:“你现在对我太好了吧!以前你是会揍我的。”——那时候见一他妈出差,他让展正希到家里陪他睡。经历了一晚上的加强型人造冷风环绕以后,第二天展正希就发烧了,导致他错过了校篮球赛,当然很生气。往后住在一起更是每个夏天都在打响空调遥控器争夺战。

生病以后见一还不让他回家,死皮赖脸跟班主任请了两天假,非要把展正希留在自己家里照顾。

展正希无奈得要命:“我可没空陪你玩什么护士病人的游戏……”

“哇你太下流了!”见一越想脸越热,吞吞吐吐道,“护士和病人吗……也不是不可以……感觉会很刺激的样子……”

“滚!”展正希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个爆栗,气呼呼地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于是坐在床边的见一就把下巴搁在他的胸膛上,说是你啊是你啊。

那时候展正希刚从医院里回来,退烧片也吞进了肚子里,药物的副作用弄得他的头脑昏昏沉沉,他勾起嘴角,睡过去之前推了一把见一的脑袋,“傻子,离我远点,小心传染。”

这些数不尽的过往像是潜藏在水面下的无数定时炸弹,随时准备爆炸,连最细微的琐屑都能把它引燃,一不小心又在这层纸糊的假面上撕出一个新的裂口。

就连夏天本身好像也是一个天大的谬误。

它让人想起两辆并行的单车,急速穿过洒满阳光碎片的林荫大道,太阳弥漫在空气里像是金的灰尘,鼻尖、后颈、衬衫背、腿窝,无一不是汗湿的。连刹停车子的耐心都不会有,跳下车就把它摔到一旁,进门后粗鲁地踹掉鞋子,争着第一个使用卫生间,直到四溅的水花把两人的白袜子洇湿。

他们既想马上冲一个凉水澡,又想在这之前热吻。那时候,他们的心里怀有多少美丽的幻想啊,他们还不到二十岁,身体有了大人的模样,脸庞却依旧稚嫩,甚至不时露出孩子才会有的神情。那时候他们只是笨拙地用自己从未见过的爱情去爱对方,还没有经历后来的事情,也不知道这个面目狰狞的世界根本配不上他们的想象。

有一天隔壁家小孩来串门,抓起展正希放在桌面的手机就玩,于是见一就跟三年级的男孩一起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约莫六点钟左右,男孩的妈妈上来催了好几次,他百般不舍地回家吃饭了,对见一说:“吃饱马上过来!叔叔你要等我!”

“叔叔!?”见一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

门一关上,见一双手抱头倒在沙发上哀嚎:“烦死了,是我不够帅吗,这么帅的人怎么可能是叔叔!”

展正希坐在扶手边上,右手搭着沙发背,低下头看他,笑道:“小孩子懂什么,我十八岁开始就经常被人喊叔叔。”

“是吗?”

展正希点头,“骗你干嘛。”

“一点都没感觉到安慰……”见一撇了撇嘴,仍在玩展正希的手机,他刚刚打游戏时截了几张图,现在点进相册去看。

展正希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手机夺走。“别乱翻。”他说。

他刚把手伸过来时,见一就放开了。他当然没有非要看的意思。见一半躺在沙发上,背上垫了个抱枕,这样一来展正希几乎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胸膛贴着他的背,下巴俯低就能撞上他的头顶,扣着他的手背的手也不知道该怎么放开了。

展正希后来还是放开了,不仅如此,他还逃似的站了起身。见一没动,先是掀起眼皮撩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端凝的眼神投向天花板,双手垫在脑后躺着。脸上一派潇洒的漠然。

不是这样的

根本不是这样。

他爱的人从前根本没有这么多的不动声色。

再一次,他亲眼看见了他们早已行将就木的爱情,正以摧枯拉朽之势灰败腐烂下去,那点微渺的光芒也马上要熄灭了。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激荡,感觉身体里的骨头也在咔擦作响。

展正希挨着他的腰侧坐下来,把沙发垫压下去一大块,把手机递回给他:“你看吧。”见一有些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要伸手接,于是他把相册点开,强行送到他眼前。

锁屏和壁纸是极其普通的风景照,而深藏的相册里铺天盖地都是同一个人。睡的,醒的,哭的,笑的,龇牙咧嘴的,年幼的,长大的,温柔的,放浪的,引人遐想的,不堪入眼的,通通都是他一个人。每一张都在他的指尖下流转过无数遍。每一张都是不眠之夜里的慰藉和陪伴,都被他视若珍宝。

他一只手伸到他那边的沙发缝里,另一只手挨着他的脸侧,把他扣在双臂之间,俯身压在他身上。他的耐心在这三个月里早已被悉数耗尽了,他再也不想看见那闪闪躲躲的眼神,和一听到有人回来就猫似的溜进房间里,他再也不想听一个冥神苦想后才作出的简单回答。

他想用血脉跳动的指尖去触碰他的嘴唇,用舌头舔舐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去亲吻他后颈上柔软的浅色的发根。他想在他光洁的皮肤上留下吻痕和牙印,宽大的手掌握住他的腰身,然后狠狠地进入他,让他流泪、尖叫,挣扎,对自己又踢又打。

这样,他也许会露出一个真实的表情吧?

真是罪孽啊。

漫长的一个多小时以后,见一张着苍白的嘴唇,赤身躺着沙发上歇了一会气,这才弯下腰去摸地上的衣服。合不拢的双腿仍在打颤,股间一片黏腻,稍微一动便牵扯出一声压抑的低喘。

仿佛为了减少自己的难堪似的,他十分耐心地把衣服上的褶皱抻平了,这才往身上套。套头卫衣穿到一半,衣服堆在肩上,他怎么都找不到把手伸进去的袖筒了,低头扯弄了半天,忽然,一条胳膊揽着他的后颈往怀里带。

展正希把衣衫不整的人抱在怀里,见一的双臂都抵在两人的胸膛间,动弹不得。他蹙起秀气的眉尖,带着鼻音小声问:“你还要做吗?”

“不了。”展正希说着,凑上前去吻他的耳根,见一挣扎着想把手臂抽出来,展正希却把他箍得更紧,“听话,让我抱一会,等一下带你去洗澡。”

时间一晃到了年前,隔壁家小孩都上四年级了,见一也恬不知耻地在展正希家里赖了将近一年,当初说好的房租一次都没交过,反而是他睡着睡着,不知怎么地就睡进了主人房,四舍五入下来算半个房主。

房主当然不交房租。

但是见一的妈妈似乎并不理解其中的逻辑关系:“你到底有没有去找房子?”“你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贴着小展,人家的第二春都让你给耽误了。”“我说什么你只管点头答应,半句都听不进去是吧?”

半晌,见一只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他妈说:“不知道你一天天在傻乐什么,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给妈看?”

见一的手肘支在饭桌上,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摇着一株芹菜,语气并不真诚:“过几天吧。”

见一妈妈很看不惯他那副游手好闲的懒样,“你在他那里也这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

见一说才没有,起码他还洗碗呢,再说了,真这样他早就饿死在国外了,哪能活着回来。

见一妈妈切菜的手顿了顿,眼里蒙了半层泪花,她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你看现在不就挺好的吗,回来不比在外面强多了?家人,朋友,全部在身边,有什么事都能互相照应。这几年妈也想了很多——”

“妈,对不起。”他轻声说。

“人活着就一辈子,怎么着都是错,都逃不过要后悔,还不如选自己想要的。”她说着,把切好的姜丝码在盘子里,眼泪已经流下来,却不好用手去擦。她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以后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不要害怕,别人怎么对你,最坏你还可以回来我们这个家。”

大年三十那天,见一拉着展正希到他妈家里去吃了一顿午饭,下午两人就要登上去南半球避寒的飞机了。两人的年假都不长,必须争分夺秒地进行享乐活动。

在跑道上疾驰一段以后,庞大的机体稳步上升,逐渐飞离地面。见一盯着脚下逐渐缩小的披着雪顶的绿林和建筑,在白日下灿灿生光,心想这里不仅是魂牵梦绕的故土,也是他的奇迹之乡。他捏了捏展正希的手掌,叹气说这次是真的老了。

“今天是我们的二十几岁的最后一天。”

“这算什么?”展正希说,“我们还会有三十几岁的最后一天,四十几岁的最后一天,还有五六七十的。”

“变成老头子以后,我就不能叫你展希希了……该叫什么呢?”见一摸着下巴,略一思索后说,“就叫老展希希。”

“太难听了。”展正希拒绝,“你还是闭嘴吧。”

“现在先试着叫几天好不好?”见一说,“老展——哈哈哈哈不行了。”他捂着肚子大笑。

展正希揉了揉他的脑袋,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窗外的万里晴空、响晴薄日。

他们默契地十指相握着,一颗软质的戒指环在两人的指缝间摩擦。展正希把那只已经磨损的戒指从他手上褪下,握在掌心说丢掉不要了。

“可是——”

“我给你买了新的,三十岁的礼物。”展正希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郑重地说,“以前的全部都不算数了,我们从头再来一遍吧。”

所有的梦魇都已散尽,孤独也走到了最后一程,再来一遍,这一次就换我先说爱你,换我来对你低头,换我站在你身后,为你守候。

THE END

“但是他当然记得这些人,还有绝望。这就如孤身经过一个站满了人的长廊,站在你面前的人一声不吭地闪开了,一切议论都来自身后。这就如赤身睡在底下爬满了臭虫的被单上。这是来自身后的绝望。”——引用自王小波的《东宫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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