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炸贱】RIVER—上

这个陌生男孩第十九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展正希正要从靠墙的书橱里取下一册漫画书,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从背后伸过来,抢先抽走了他看中的那一本。

穿黑T恤、皮肤白得发亮的男生背倚在书架上,手指哗啦啦翻过书页,抬头对他说:“啊,这个系列我家里有,你可以跟我借。”

展正希转过身,把漫画书夺回手中,脸色沉下来:“你在跟踪我?”

在昏暗的书架间移动的店员和顾客都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反而是支着脸打瞌睡的收银员重新掀开了眼皮。头顶的电扇嗡嗡转着。

见一好笑似的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别紧张……我只是很想跟你做朋友而已。”他脸上的笑意更甚,“不过直说的话好像很奇怪啊。”

展正希敛起的眉头没有放下,口气里仍有几分不满:“一直偷偷摸摸跟在我背后不奇怪?”

说起来不过是某天在公交车站偶遇,然后又无意发现彼此竟然是挨着同一道墙的邻居而已。接下来这一整个星期里,展正希无论是下楼买早餐,饭后遛狗,甚至于出门拿个快递都能碰见这白痴,很难让人不怀疑他对自己图谋不轨。

见一喃喃自语起来,“我上周刚搬到这边,谁也不认识,实在太无聊了所以忍不住……”

买漫画的心情被搅没了,展正希走下楼梯,出了书店大门,迎面扑来的就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热浪。汗湿的运动背心仍贴在背上,肩膀上挂着的旧网球拍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晃动,他沿着店铺遮阴的那侧朝十字路口走去。

被当场抓获也没能激起跟踪狂本人一丝半点的羞耻心,见一嚼着口香糖,拖着步子心不在焉地跟在展正希身后。

用口袋里的最后三个硬币从便利店买了两根甜筒,巧克力味的。展正希把一根递给身后的人,接着撕开包装纸,啃面包似的大口把柔软的雪糕吞进肚里。

没过两分钟,展正希就把空蛋筒和连着包装纸一起塞进了苍蝇环绕、恶臭逼人的垃圾箱。他取下锁在护栏上的自行车,问还在舔着雪糕的见一:“我载你回去?”

展正希一个人能把这辆二手市场上淘来的废铁自行车蹬得跟风火轮似的,穿行大街小巷如过无人之境,可后脚踏上多承载了一百多斤的重量时,回家必经之路上那道漫长的斜坡就成了艰难的体力考验。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见一站在后脚踏上,被午后的热风吹得脸颊泛红,他眯眼不看远处的山顶上刺目的斜阳,抹掉鼻子上的汗水:“喂,换我来骑车吧。”

展正希不语,绷紧大腿去踩脚踏板,让车胎子艰难地轧过柏油路面的每一寸,不肯泄气。

“那行,你加油,马上就到坡顶了,我估计就剩下十五米左右。……现在十四了。”

“再吵你就滚下去。”展正希说着,俯下身,使出全身力气。马上就到了,忽然他感觉后颈一凉,他抬手去摸,车头顿时打了个摆,好不容易稳住,他咬牙切齿地问:“你流口水!?”

“没有没有,只是雪糕而已,我用衣服给你擦擦。”

车子越过坡顶,展正希松了一口气。起初只是缓缓向下,随着坡势变猛,眼前的景物扑面而来,一劈为二似的向两边分开。自行车穿过炎热明亮的大街,路边是鳞次栉比的三层楼房,新刷的墙壁上反射的阳光猛然刺入人眼,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暗影。

太阳再往西挪了两寸以后,自行车拐进一条水泥路小巷,在一处居民楼前停下了。比刚刚高得多的楼房把小巷投进深深的阴影里,在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都不见天日。两人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见一打开门就往屋里跑,要给展正希拿书,跑到半路又折回来,气喘吁吁地蹲下身,从鞋柜里取出两双拖鞋:“还是你自己进来挑吧……对了,我房间里有点乱。”

见一果然并不谦虚。展正希的脚越过游戏手柄,半开的泡面盒,色情杂质和球鞋,终于来到了书架面前。玻璃扇门内花花绿绿的书脊足足排满了五层,展正希说你的收藏也太丰富了。

“那当然了,这都是我多年的存货。这里还有没开箱的。”见一说着,从床底下拖出两个大纸箱,“我妈说这些都是小孩子看的图画书,不肯让我带过来,我懒得跟她吵……”

隔壁房间传来几声急促的咳喘,接着响起一个沙哑的嗓音:“见一,是你在说话吗?”

展正希知道自家隔壁的老太太独居多年了,近几年来身体渐差,长年卧病在床,都是护工在照看。他从不知道老太太还有个孙子。

见一扯着嗓门喊话,简直声震屋宇:“我带同学回来了!”接着对展正希说:“我外婆她耳朵有点不好使。”

在他接着啰嗦一些琐事的时候,展正希很快挑出了几本心仪的,到底不好抱着书转身就走,但也没在见一的房间里找到能坐的地方。

为数不多的两张椅子,一张用来垫了花盆,另一张椅子面上还汪着一滩油腻腻的泡面汤。

见一大方地表示坐床上就行,展正希看到枕头边上放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用油性笔写了大大的两个字。“你叫见一?”他问,这名字可不太常见。

见一正把地板上的琐物往贴着搬家公司的标签的大型纸箱里塞,突然愣了一下,“我没告诉过你吗?”

“没有。”展正希的语气十分切确。空调刚打开不久,屋里一时还没有凉快起来。展正希总觉得屋里有点闷,让人有喘不上气来的感觉。他站起身把窗户拉开,看到了与从自己的窗前望出去并无二致的风景——他们俩的房间挨着同一道墙,连床头也是。

杂物大致清走以后,见一拿起扫把,保证说下次他的房间不会这么乱了。隔壁断断续续地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见一边扫地边说:“转学真是麻烦死了,我上周跑了有七八趟,那些办事员除了摆臭脸以外什么都不干,根本就是在成心刁难……对了,我会跟你分到一个班吗?”

八月份的最后一个夜晚,见一为了防止自己在开学头一天迟到,调了三个时间紧挨着的闹铃。可第二天他在闹铃响之前就起了床,穿上了以前学校的衬衫长裤,晃着个空书包早早站在家门口等人。

左等右等,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时,展正希才打着哈欠走出来,朝他摆了摆手:“你在等我?……不早说,我都是踩点去的。”

见一说你也太懒了,开学第一天就这样。

到了楼下,展正希一指路边的公交站牌:“去等车吧。”

“啊?”

“你太重了,我是不会载你的。”见一刚要说什么,展正希已经跨坐上了自行车,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说公车马上要来了。

见一顿时慌起来:“我没带钱!”

展正希骑着车子经过他身旁,从口袋里掏出公交卡塞到他手上,见一没来得及说什么,眼角就瞥见公交车果真来了,握着公交卡拔腿就跑。

见一没想到自己头天上学还轰动了一把。这事的起因是一个偶然知情的女生添油加醋地放话说,X市有个好看得惊天动地的小帅哥要转进来,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后来半个年级都知道了。

穿过操场和走廊时他还没太大感觉,直到他在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眼神不经意往窗外一扫,这才发现教室被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且多是女孩子,肆无忌惮地指着他说闹窃笑。

无所事事的中学生们遇到芝麻绿豆大点事都会抓着不放,抑或许是从众心理作祟,总之开学不到一周,见一就成了校园名人,收到的情书足有一本英语书厚,不时还会在路上被女生截住,当场告白。

“对不起。我,我……”见一对着热泪盈眶的女生冥思苦索,自己应当说已经有女朋友了还是不耽想误学业,忽然看见隔壁班的展正希抱着篮球路过,不禁脱口而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喂!”见一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我在公告栏上看到你了,第五名!你太厉害了。”

展正希有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说其实考差了。

“你们成绩好的都爱这一套吗?”

“就通宵打游戏那天早上,考英语睡着了。”

见一记起来了,那天早晨他等不到人,差点没把他家房门踹了,最后还是多亏了自己从房间阳台爬过去叫他起床,不然展正希估计会错过考试。

“打球去吗?”见一点头,展正希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可别拖我后腿。”

“别小看我。”

见一勉强考到了百名以内,他自己是心满意足了,但免不了别人的风言风语。类似于“那个X市来的据说很优秀的XX也不过如此啊”“整天穿着衬衫长裤很了不起的样子”“除了长得好看以外就没别的优点了吧”。

在新校服发下来之前穿个旧校服都会被人说,太气愤了……见一趴在桌子上闷闷地想,用圆珠笔的在课本插图上乱涂乱画,看着楼下操场上跑圈的同学,心不在焉地数着今天轮到哪个班上体育课。

上了年纪的老教师用教鞭敲了一下黑板,空气里顿时激起了一片粉尘。见一坐在前排,忍不住捂住了鼻子。“抓紧时间复习吧,月尾就是分班考试了,考进前五十名的同学就能分进……”耳边的声音逐渐渺远了,见一眯起眼睛,注视着烈日下的操场,视线锁住了他想找的人影。

展正希刚把灯关上,正要盖上被子睡觉,阳台门突兀地响了两声。他第一反应是打电话报警,瞥了一眼才发现白色窗帘外那条细长的人影分明有点眼熟。

下床拉开阳台玻璃门,倚在阳台上的浅金发色的少年把烟蒂戳灭在护栏上,一甩手就把熄灭的烟头丢到了楼下,缩着肩膀钻进展正希房里。余暑消尽,初秋的夜里微寒。

“走大门不好吗?不小心掉下去没死也把你摔个半残。”

“怕什么,才半米而已,为了找你两米我也能跳过来。”他的外婆神经衰弱,向来眠浅,见一可不想把咳起来就跟风箱似的老人吵醒——除非他下半夜不想睡了。

展正希穿着旧运动服,皱起眉来,不大耐烦地问,“我要睡了,你有什么不能明天说的事?”

“还真有。”见一把口袋里的卷子掏出来,“我问你道题……就是在一个磁场中,一个带电——”

展正希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卷子,说这道题课本背后有答案。

“我看过好多遍了,就是不懂,要你给我讲讲。”见一说,“我坐床上了?”

听到见一说洗过澡了,展正希才说坐吧。他本来已经酝酿好了睡意,冷不防被人打断,哈欠连连地看着卷子,还不容易把题目里的的逻辑关系连接上,打起精神来给见一讲题,见一却用手背叩了叩床头挨着的墙面,万分惊喜地打断他说:“哇,你在这里敲一声,我在对面肯定能听到。”

展正希一把按住他的脑袋,“不听滚。”

“我错了,我听我听。”见一抱住他的胳膊,笑着求饶。

展正希轻骂了一声白痴,让他不准贴上来,热死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努力了?”展正希讲完以后问。见一盘膝坐着,以非常憋屈的姿势在他的床单上写卷子,头也不抬地说:“想考进前五十,想进重点班。”

“说这种话一点都不像你。”脱口而出后展正希愣了一下。八月份才互相认识,前几天秋风刚刚吹起来呢,他怎么会有一种彼此是相识已久的故友的错觉呢。

事实上,他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展正希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问:“为什么突然搬过来跟外婆住?你爸妈呢?”

水笔仍在试卷上刷刷写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直直打下来,他薄薄的耳廓和金色的发梢几近透明,见一心不在焉地开口:“他们早就离婚啦,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爸,都是跟着我妈各地跑……她的工作隔几年一调动,就会从一个城市换到另一个城市。”

最后的结果算出来,果然对上了标准答案!见一心满意足地把卷子叠好,套上笔盖,抬起头对展正希说:“现在她出国去了,再说了老换学校也影响我高考,她就让我过来这边跟外婆住。”

展正希说:“那高考前都不走了?”

“嗯……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吧。”他直起腰,看了一眼逐渐合拢于数字12的时针和分针,起身说那就明早见了。

“走正门。”展正希起身,要去给他开门。

见一摇头,说他身上哪有带钥匙。

“你是真不怕摔死?” 展正希莫名地有点恼火。“算了,你今晚在我这睡吧。”

RIVER—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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