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炸贱】RIVER—中

见一这辈子没对学习这么上心过,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连吃个早饭也要就着手里的英语单词表才能下咽。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念念有词,恨不得把字母连着食物一起嚼碎、吞进肚里。

考试那几天,他一闲下来就在网上转发祈福贴,顺带参加线上迷信活动。他期待过头了,自我暗示的次数太多,甚至觉得上天没有任何理由去辜负他这个小小的愿望。可结果出来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就是差了那么一点,走在前面的人的衣角便从他的指尖溜过,再伸手也抓不住了。

见一编辑好一条信息发出去:“今天我值日,你先走吧。”

骑上新买的自行车冲出校门,他捏紧了车把,灵巧地避过迎面而来的一辆重型卡车,接着往家的相反方向去。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两旁的榆树叶子在蝉声中蔫萎了下去,公交车晃悠悠地驶过,掀起一片闪闪发亮的沙尘——这些从未寓目的风景,不是他的故乡。在他的过往十几年里,他听闻这个夜晚九点一过就入眠的、满街电瓶摩托乱跑的小城的名字不超过三次,见到他那瘫痪在床的老外婆的次数同样屈指可数。

没有任何地方是他的故乡。

他早就习惯了——一旦自己开始熟悉周遭的一切,就意味着下一场别离。幸好他人缘不错,一直转学也不缺朋友,只是孤独如同天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他面对他,就像仰望一点五亿公里以外的太阳,近一步,再近一步,还不够,还是远远不够,好像无论怎样靠近都无法满足自己的贪念。

我这是,有病吧……见一捏紧了车把,愣愣地想。

照射在低矮楼房上的夕阳黯淡了,远山背后的云霞也在逐渐消散。见一绕着小城跑了一个大圈子才回到家,熟悉的巷子出现在他眼前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脚尖点地,把自行车刹停,他一抬头就望见邻居家的窗户正亮着暖黄的灯,于是一鼓作气跑上楼去。衬衫背都湿透了,深秋的黄昏里寒意微拢,汗湿的皮肤被风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冒冒失失的少年急匆匆地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来开门。

见一想赶紧冲个澡,然后去隔壁找展正希抱怨一顿出卷人与他八字不合之类云云。跑过走廊时,脚尖冷不防踢到一个原本不该有的物体。屋里没有开灯,黑咕隆咚的,见一弯下腰,在他的视线切实地碰到昏倒在地的老人和地板上半干涸的血迹时,他的瞳孔蓦地放大了、定住了,两腿无力地跪倒在地板上。

好一会儿,他才镇定下来查看了他外婆的情况,依次给救护车、医生和母亲打电话。

抢救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万幸手术情况还算乐观。两人看着病床从手术室推出来以后,见一才恍然想起明天是周五,还有课,于是让展正希先回家休息吧。

展正希说现在回去也睡不着了,干脆留在这里陪他。

凌晨是一天中气温最低的时刻,潮湿的冷气卷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向人袭来。医院的走廊过道里灯火通明,见一仰着脸,后脑勺枕在椅子背上,嘴唇在冷白灯光的照射下没有半点血色,好像连皮肤也泛着隐约的蛋青。

展正希用右手揽过他的左侧肩膀,把他的头轻轻挪到了自己的肩上。

见一妈妈赶回来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了。老人的病情比以往更重,以后就算好转也只能常年住院。她的打算是把房子卖掉——手术费和医药费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正好她现在手头也不宽裕,然后带着见一出国。

双人病房里,老人睡的是靠窗的床位。见一伫立在窗前,凝视着窗外墙皮脱落的高墙,说他不去。

“见一,你……”

见一从窗前转过身,走到床尾坐下,重复了一遍说,“我不想离开这里。”

病房里的医疗仪器发出折磨人的神经的低沉又细微的嗡声。

女人先是什么都没说,半晌才走到自己儿子面前,讨好似的挨着他坐下。见一不动声色地撇开头,微微抿着嘴唇。

“你听话一点,不要让妈妈为难好吗?”她的声音很柔和,几乎带上了几分哀恳。

是啊,他理应听话,不能给已经够忙的母亲带来任何一点麻烦。就像小时候那样,接过了属于自己的糖果和漫画书,然后就不能哭不能闹,也不能说留下来陪我吧。

他已经很努力地顺应她对自己一切要求了,只是人哪能是简单的、能受自己或他人全盘控制的生物?愈是顺从,骨子里愈是躁动,越是压抑,胸膛里膨胀得即将要爆炸的感觉便越是清晰和真切。

一场秋雨一场寒。

积在云端的水汽终于化作雨了。雨声包围了整个城市,从远处,从四面八方,刷刷地发着声响传过来。展正希在书桌前写模拟卷子,跟着耳机里的鼓点轻轻摆动着身体,根本没听见狂风骤雨敲打着窗玻璃的声音。猛然抬起头才发现窗外已经变了天。

汽车喇叭透过雨脚的间隙挤进来,狂暴的雨声中像是夹了点轻快甜美的节奏。没来得及多想,他妹妹就在屋外扯着嗓门喊饭了。

吃过晚饭以后,展正希还是觉得不大放心,于是去敲见一的门。

大约敲了三四遍才有人应,门一开,鼓点声和腥甜的酒气就争先恐后地从室内涌出来。展正希揪着他的衣领,凑过脸去闻了一口,酒精味扑鼻而来,刚要出言质问,见一就说:“我没喝,我同学喝的。”接着嘀咕道那些傻逼把酒倒他身上了。

“你妈呢?”细听,屋里果然是有吵嚷和笑闹声,展正希深深地皱起眉头。

“在医院里。”见一的唇边扬起一个微不可闻的浅笑,抓着展正希的手腕说,“快放开我。”

展正希这才后知后觉地松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见一的衣襟被他抓得皱巴巴的,展正希只觉得心里有股发不出来的火气,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骂他跟同学喝酒胡闹、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可是以什么立场呢?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你身上臭死了。”

见一郑重其事地抬起胳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我觉得还好啊……”抬头看到展正希面色不善,于是立马改口说:“那我去回去洗澡了!”说完就把门砸上,真洗澡去了。

见一还是很听他话的,展正希的喜好厌恶他都记在心里,他明确表示了不喜欢的,自己当然得改。这跟听他妈的话不是一回事,后者多少带着点不服气的意味,前者完全心甘情愿——出于不可说的目的。

只有吸烟这事不是说戒就能戒的,相反久不碰心里还特别痒。奈何这附近报刊亭的老爷爷特别有原则,说你这小娃娃看着朝气蓬勃的,不像那些杂耍无赖,以后还是多多学点好吧,不肯卖给他。

见一死皮赖脸说自己过几天就成年了,就是脸长得有点嫩,让他掏身份证又不肯。扯了半天的皮,见一唾沫都说干了,正要放弃,突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睛都亮了起来:“大爷,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蛋糕店吗?”

到了那一天,蛋糕早早就送过来了,见一本想留到晚上吃比较有气氛。但是到了下午他就坐不住了,非要提着蛋糕去展正希家里切。

“我一想到它在我冰箱里放着我还不能吃它我就难受。”

展正希非常无奈:“你是小朋友吗?”

在下午三点半点燃生日蜡烛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干……展正希手脚麻利地把一根根蜡烛往那小蛋糕上戳。

见一喊停他:“喂,插几根象征一下就行了,被你扎得那么丑还怎么拍照。”接着抓起手机说:“我给你唱生日歌和拍照,你好好想想要许什么愿吧。”

选在下午,当然是因为下午没人在家——他爸妈没下班,妹妹在补习。等到了晚上,自有他家人给他庆祝,他就只能当一个旁观的客人了。

展正希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戴上了那顶蛋糕帽,虽然粗制滥造,红底金边倒是十足的喜庆,几撮不服帖的头发在硬卡纸边缘支棱着,显得尤其可爱。下半张脸则映在跳动的烛光里,皮肤是漂亮的蜜色,下巴线条利落干净,嘴唇……被盯着看的人突然睁开眼,吓得见一心脏漏了半拍,欲盖弥彰地抓起塑料刀给他切蛋糕。手掌微微颤抖。

屋里很静,也没人说话。

见一站起身,把外衣脱掉,捋起袖子给他切蛋糕。在展正希嫌弃的眼神之下,不惜把整个蛋糕弄得千疮百孔,硬生生把上面的水果、裱花装饰、巧克力铭牌之类的全挖出来,往他那小小的碟子上堆,最后双手递到他面前。

展正希念了一句真傻,接过来吃了一口,慢吞吞地咽了下去。见一问怎么样,好吃吗?展正希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

见一伸手夺过他的叉子,往他碟子里挖了一大口,放进嘴里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蛋糕变质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他为什么会订了一个变质的蛋糕呢?

展正希说:“你不是在冰箱里放过吧?刚刚停电了。”

因为是下午,屋里不需要开灯。用不着开空调,也没人想看电视。所以见一不知道,不知道已经停电很久了。

他把嘴里的蛋糕吐了,抬起头来。

展正希被吓了一跳,说你别哭啊,多大点事。

见一盯着他,有好几秒钟说不出话来,接着就俯身趴在桌面上——堆满了碟子刀叉和蜡烛的桌面,继续放声大哭,哭得肩膀发颤。涌出的泪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

展正希有些手足无措。他一点也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小时候他妹妹一哭他就烦,捂着耳朵离她远远的。

可是这么大个人对着他哭,他能怎么办呢?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安慰他。

这种事他是第一次做,难免技巧生疏。他握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反反复复地说,改天送回一个给他——不,多送几个也成。下次要吃什么口味?以后不会停电了,这小区三年才停一回电,今天纯属不走运,绝不会有下次。

见一终于抬起他那张狼狈至极的脸,说他现在不想吃蛋糕了。

展正希说好,不吃了。

他自从有记忆起就没有哭得这么厉害过,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就忍不住了。

展正希拍拍他的背,说那你哭吧。

“明明是你生日……全都被我搞砸了……”见一吸了一下鼻子,鼻尖红红的,表情有点像要笑出来,他说,“唉,我真是……”

年前他的外婆过世了,葬礼完了以后见一的妈妈还是卖了房子。见一说明年就高三了,他想在国内高考和上大学,干脆自己在这边租个房子。一开始见一妈妈怎么也不同意,见一无所不用其极地软磨硬泡才换得他妈的勉强点头。

现在不再是邻居了,他住的地方离展正希家里有两个街区远。展正希一改以往对踩点的执着,每天早晨准点站在见一楼下等人。

期末考前,见一复习得太晚,第二天就起晚了。他匆匆忙忙奔下楼时,一只鞋子的鞋带开了,头发也乱得跟鸡窝似的,远远看见展正希气定神闲地坐在自行车上等人,头上戴了副的风骚的亮黄色耳机——见一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这天冷得要命,不过从明天起就可以睡懒觉了。想到这里,见一的嘴角不禁勾了起来。他打算从后面走上去扯展正希的帽子,谁知手离他的肩膀还有两公分远,他的手腕就被人捉住了。

“每天都是这一招,你不腻吗?”展正希放开他的手,把手里提着的饭盒递给他,“我妈做的饺子。”

“阿姨太贴心了!”见一抱着热乎乎的食盒问,“你吃过了?”

“我在家里吃了才出门。”两人推着车往前走,悠闲得要命,俨然已经把期末考忘到了九霄云外。展正希看着他的鸡窝头,突然想起一件旧事:“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点笨啊,这么努力竟然没有考进前五十?”——害他白白期待一场。

这件事不提还好,一提见一就要郁闷坏了。他捶胸顿足,当街哀嚎起来:“我是第五十一名啊!我真他妈太倒霉了,复习的全没考,出的都是我没见过的题。”

下午考完试两人都被各自的同学约到外面去玩了。展正希还记得见一那一杯倒的德行,发信息叮嘱他不准碰酒。

结果见一还是喝了两口,没醉,但也不妨碍他借酒装疯。他一推门,看到展正希站在门口等他,扑上去就是一个熊抱,还用脸在他脖子上蹭了蹭。

展正希本要推开他,可酒味在鼻尖萦绕,神差鬼使地,展正希让他抱了一会,然后一语不发地把他背了下楼。

深夜里,公交车已经停运了,一时也打不到车,两人只好沿着小路走回家。展正希先给他妈挂了一个电话汇报情况,见一说不用送他了,让他赶紧回去吧。

“你刚不是说醉得天旋地转,头痛脚酸吗?”

“那是骗你的。”见一凑上去,对他笑,“你看我像是醉了吗?”

午后下了场大雪,而现在头顶的夜空一片晴朗,开阔高远,仿佛要远离人世。附近的居民区里一片寂静,在冬夜里沉睡着。这张脸毫无防备地凑到他面前,距离近得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刚开始,展正希还能注意他那浅色的头发里夹了些雪粉。后来他的视线落在他的嘴唇上,再也挪不开了。

被冻得略微泛紫的嘴唇在路灯下有些变色,薄薄的,亲上去一定柔软极了。

“哇……没想到你小子还是男女通吃,牛逼啊。”一个公鸭嗓打破了夜里的寂静。见一猛然转过身,发现身后围了五六个男生——光看他们那衣着和气质,说是贼眉鼠眼都算恭维。

见一能认出为首的是隔壁班的混混,成绩垫底,成天在学校里为非作歹,彼此之间结下梁子是因为对方的“假想女友”看上了见一。

见一觉得从头到尾都不关他屁事,然后不能阻止别人把气出在他身上。他在学校里也被找过几次茬,不过像今天这样被大张旗鼓地堵在街头还是头一次。

公鸭嗓满意地翻了翻手机里的几张照片,眼神玩味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可以啊,等明天我就让全校人都知道你勾引男人的本事也不差——”他话没说完,脸上冷不防就挨了一拳。

见一看到原本站在他背后的展正希几步冲上来,一拳砸到当头那个公鸭嗓的脸上。拳头拿开时,那人的脸上挂了一串鼻血,被路灯照得有几分骇人。

几个人立马围了上来,见一心里一沉,眼神扫过他们手里——还好没人带工具。两人体力都不差,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势众,没多久就渐渐占了下风,见一找到空隙就拉着展正希跑,展正希起初还不大肯,恨不得把那几人踩在脚下才罢休。

平时要走半个小时的路程不到十分钟就跑完了。两人一先一后疾步上楼,把门狠狠砸上后,靠在门背上喘大气。跑出了一身热汗,见一手忙脚乱地把围巾外套摘下来丢到沙发上,一边说要下楼给他买药。展正希说算了吧,说不定那群人还守在楼下呢。

“那你也不回家了?”见一坐在浴缸边缘问。展正希光着上身,对着镜子打量了一遍自己,就只是侧腹和后腰上有几块青印,伤得不重——冬天衣服穿得厚,拳打脚踢看似来势汹汹,被衣物缓冲以后落在肉体上就大打折扣了。

“你没事吧?”

见一摇头,说都被你挡了,我能有什么事。“不回就快洗澡吧,你洗完我洗。”他说完这话,倒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展正希从镜子前转过身,两手往后撑在洗浴台上,挑眉问:“你就在这里看着我洗?”

见一噗嗤一声笑了,眉眼弯弯的:“不行吗?”

“你要跟我一起洗都行。”

见一想了想,说这样那群混蛋说的不就成真了吗。

展正希走上去,捏住他的下巴说是啊。

唇齿相接的味道比幻想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美好,窗外又下雪了,只是两人都无暇注意,狭窄又安静的浴室里,空气被什么烘得越来越热。

两人的嘴唇分开一些,展正希盯着他被吻得水润润的嘴唇说:“你真的想好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一个更热烈的亲吻。

RIVER—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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