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kesAndAle

【炸贱】暗恋

展正希上初中的时候,被一个叫见一的同班男同学看上了。所谓看上了是哪一层意思呢,他自己也没搞明白。反正出操的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上食堂也端着饭盒紧随,下课后还跟他一起回家。倒是不进他的家门,就靠在他家门前的梧桐树后,眼巴巴地望着人影消失在门后。

门合上,他才愿意离开。

他总是不太搭理见一,觉得他太奇怪,见一也总是缠着他,别人因此在背后说他们的闲话,甚至搬出了一个非常新鲜的词语——同性恋。展正希并不太能理解同性之间是怎么恋上的,但从别人的神色和语气里隐约感觉到这不是好东西。

初中毕业那会儿还没有普及电子产品,正是同学录流行的年代。展正希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见一那一张,某一天他经过见一的座位,把一张纸拍在他桌面上,什么也没说,站了两三秒就转身离开,直到见一拉住他的胳膊,也回了一张塞到他怀里,他的嘴角才弯起了一点弧度。

交换了彼此的一张同学录以后,就好像两个人之间有了什么联系。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去打一通电话。那头应该会有一个声音很好听的女人接通,然后他将开口,说阿姨好,我要找见一,他在家吗,接着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就会有人跑过来……展正希思来想去,也没想出来他们能在电话里谈什么,后来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梦到了见一。这是个不太好的梦,他俩都没穿衣服,赤裸着搂在一起,浑身是汗,通体燥热。醒来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把内裤洗干净,晒上了。白色的平角裤在夏日暖煦的和风中飘荡,他终究没有去打写在同学录上的那个电话。

初中毕业后的暑假里,身边的朋友好像都处于一种莫名的躁动中。他们去网吧里看片子,展正希也参与过两三次,后来没有再去。他实在闻不惯那股集汗味、馊泡面与各种味道于一体的恶臭。

天更热的时候,他们还去游泳。泳池是露天的,五块钱一张票就能游半个下午。

有人买这张票就为了坐在池边的凉棚下等穿泳衣的女人经过,展正希对女人的胸脯兴趣不大,他喜欢并着手脚浮在水面上,睁开眼看水波下扭曲的蓝色瓷砖和投入水底的无数阳光碎片。

游累以后爬上岸,他也听不进去同伴们的荤话,他在烈日炎炎下回味夜里的梦,口干舌燥,神情苦楚,小小年纪眉心都要皱出两道竖纹来。

暑假过后他的腹背早已不是同一号颜色,背上还留下了几道晒伤的痕迹。他妈妈四处打听给他找药,生怕那几道疤痕消不去。

高中以后展正希梦到他就更频繁了,他在梦中和刚醒来时,脑子一团乱,说不清烦躁还是什么,可到了白天却想,见一整天嬉皮笑脸招人讨厌,怎么老是梦到他?

在他梦里的见一是不烦人的,而且相当好看。但要问他具体的模样,展正希却想不起来了……那张脸总是影影绰绰,像是隐在雾色里,难以捉摸,神秘莫测,仿佛没有定型。

展正希觉得有点对不住他,后来才发现人其实不大容易记住别人的面盘和长相。

他终于打了那个电话。号码已经熟记于心,打过去时,话筒里每传来嘟的一声,他的心就跟着猛跳一下。可惜不管他的心怎么跳,那头就是没有人接。

一直都没人接,后来打的时候也是。

高考以后,展正希的志愿书上填了建筑系,谁知真录上了。从邮局里取回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一路跑回了家里,觉得天特别高,路特别直,自己好像能一直跑到大路那看不见的尽头。

他从小到大就没怎么抓过画笔,他录的专业对绘画功底有要求,于是他去报了个素描班。连游戏也不打了,每天端着画架一笔一笔地描摹,很快就从“四不像”进阶到了“比较相似”。

他总在想,一张已经在记忆里模糊的脸,要多高超的画技才能让它重现在纸上?他苦闷的少年时代里仅存的一点颜色,要拿什么去纪念呢?

大二那年夏天,他参加了一个外省的乡村调研活动。乘车的时候,火车延误了好几个小时,夜已经深了,候车厅里能坐的地方都已经被人占完,展正希就倚着墙闭目养神。不久他惊醒过来,打算去便利店买杯饮料醒醒脑,与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青年擦肩而过。

帽子下掉出几缕淡色的金发,展正希喊了一声,喂。

那人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来,大声说:“是你啊!展希希!”那架势简直是要扑到他身上来。

展正希问他,为什么后来,你家的电话打不通了呢?

他说初中以后他就搬家了,现在暂时住在X市。他没问展正希为什么拖了那么久才打——当年他在家里守了一整个暑假啊。

后来他们交换了手机号。这下应该不会再失去联系了吧,看着那个拖着行李箱的背影远去,展正希很久都没有回味过来,这是以前很爱缠着他的那个小孩吗?这是自己或荒唐或压抑的梦境里的那个人吗?

见一要乘车回家,他要去调研村。他们来的地方不同,去路也不一,只是旅途上偶然碰见而已。虽然彼此都许下常联系的承诺,展正希看着呼啸而过的车身,看着蓝蓝的天,还是有下半辈子就要从此别过的感觉。

他们有了对方的手机号,自然也加了微信。起初几回,聊天时最经常的一句话是“我记得”。还记得什么什么吗?我记得。仿佛他们之间除了那些零散的过往,再也没什么能聊的。一个个“我记得”,其实就是许多年的别离与空白。

虽然不在一个地方上学,住处也离得远,彼此迁就着也见过很多次。见他的次数越多,展正希心里的忧虑就愈少——见一巧舌如簧,脸皮也够厚,一个人就能唱出一台戏,两人出门从不尴尬冷场,也不会让沉默在彼此之间生根发芽。

工作以后更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加上两人实在都忙,刻意保持的联络竟然又少了起来。

但就算这样结局,遗憾也比从前少很多了。展正希去冰箱里取了一支冰啤酒回来,踩过满屋子散乱的画稿,重新坐在书桌前。黎明的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照耀着纸上梦中情人的双眼。

每一次的止步是不够喜欢他吗?是害怕说出来太伤自尊吗?缺乏勇气吗?不是的。暗恋的人有最发达的想象力,把每一种情况都在脑子里模拟过了,每一种情况他都预先接受了。

他害怕的,只有把他吓跑而已。

初中毕业十周年的同学会上,大伙儿筹钱租了一栋海边的花园别墅。玩牌输了以后,见一喝得烂醉,跌跌撞撞要去给自己倒一杯醒酒茶,不知怎么的就撞到了后花园里。

他倒在草坪里酣睡,展正希蹲在他身边,用手指去碰他的睫毛。细密的睫毛在他的指腹下微微颤动着。

后来见一睡得更沉,睫毛也不动了。花圃中有一只蝴蝶拍着翅膀飞过来,碰到了沉睡中的人的嘴唇,蹭在他唇上的翅粉好多年以后还在展正希眼前闪闪发光。

不久以后,见一到他家里来找他,说他最近很心烦,想辞掉工作,去外面走一圈散散心,回来再重新做规划。

太突然了,是他察觉出了什么?展正希按捺住心慌,问了好多无关紧要的话,终于是找不到能说的话了,才问,你要一个人陪你吗。

“我刚刚进你的房间了。”见一脸上流下两行眼泪,他从背后拿出一个速写本——从他房间的书桌上拿的,哽咽着说:“你画得真好……”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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